外面大亮了。小妹刚要起身,众人围着一个国王打扮的胖子走来,扶余隆也在其中。
小妹连忙起身施礼:“公公,乙奴给您请安。”
和荣留王一样,扶余义慈也是个红脸的胖子,不过身材矮些。“贤侄,你安心养伤。谁也不会把你怎样。”扶余义慈拍着胸脯,“乙天卓,孤见过你父亲,他让孤敬重。在相望坡,你的亲人乙天伦、高建丽被无耻的三韩人和盖苏文联合陷害,孤为你感到悲伤。”
扶余隆涨红了脸,怒斥道:“这种人神共愤的畜生行为,最终会受到双神的审判!乙支阿兄,这里就是你的家。”扶余隆握着乙天卓的手,传递着温度,纯净的眼神感染着他,“你们乙支人救了我的性命。在乙支府,我被当成家人对待,这对我特别重要。等你伤好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一个月后,乙天卓的伤口渐渐愈合。再加上小妹的精心照料,他已经可以下地行走。又过了一个月,半岛进入秋季。因为他受伤而被推迟的婚礼在泗沘宫大殿举行。
扶余义慈坐在宽大的龙椅上,下面群臣林立。妹夫扶余隆和小妹穿着华服登上高台,其中的繁华难以尽述。在乙天卓看来,这一切变得无关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陪你走过一生的人。他见过乙奴的婚礼,极尽奢华,却终于血与火……
乙天卓拒绝登上大殿的高台。“我只是一个无官职的人物。”他对扶余隆说。
“乙支阿兄,您是她仅存的亲人。”扶余隆说,“这就足够了。”
泗沘大殿中有种奇特的寒冷。大殿中的群臣盛装出席,站满大殿。这让他突然想起奴妹在安鹤宫的婚礼,也像现在一样。婚典会不会重蹈覆辙?他悲哀地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是世间最大的谎言。对乙天卓来说,事情只会变得更糟,而且往往会变得更糟。
他是选择努力活下去,还是死亡?
高台上铺着红毡,一大群宫娥举着宫灯,扬布襕旗,引着新娘从侧门上了高台。新娘遵照扶余人的传统,身穿纯白服饰,头戴丝质白色盖头。扶余隆则是一身绯红长袍,身上披一条红绸巾,明显是唐风打扮。扶余隆拱手延请新娘,然后牵着小妹的手,为她去掉盖头。小妹头上的凤冠是做成凤龙图案的彩冠,上头镶着发光的红蓝宝石。
乙天卓坐在义慈国王下首。随着傧相的一声叫喊,扶余隆和小妹对天地跪拜,然后对他和扶余义慈跪拜,最后是夫妻对拜。
扶余义慈起身,笑着扶起他们:“吾儿婚娶完成,为父卸去一大重担。”
扶余隆对义慈国王跪下:“隆儿感谢父王!”
乙天卓看到小妹木屐上的鞋绳松了。他挣扎着起身,慢慢走到小妹跟前,弯下身来,替小妹系上鞋绳。然后他站起来,捧着她的脸庞,深深吻了她的额头……
他送出含泪的小妹,却没感到沉重,或许是因为小妹有了好归宿,或许他已经感觉不到快乐,也感觉不到疼痛。
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会像扶余义慈一样,在冬比忽城给乙天卓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在乙支府时,当阴江德提议把女儿阴婷嫁给他时,父亲礼貌地拒绝了他。如果父亲答应了他,如果父亲听从建议,没有北上平壤,他们一家人会开心地在乙支府生活。而不是像此刻这样,支离破碎……
“如果双神真的存在,那为什么让我如此悲苦?为何让我经历最痛的苦难?”他在心中呼喊。他不明白将来要去往何方,搞不懂自己为何还活着。或者,他不应该被抛到这个可恶的世界中来。
“奴妹。”一个声音轻柔地呼唤着,从他心底发出。犹如坠落至无底黑洞的命运多舛者,在黑暗中抓住一条通往光明的绳索……
大典完成后,喜庆的乐曲在泗沘大殿奏响,各种珍馐菜肴和美酒摆上大殿内的每张桌子。新酿的米酒、陈酿的黄酒,还有来自突厥的葡萄酒,从未间断,就跟冬比忽城的护城河一样滔滔不绝。
义慈国王喝得酩酊大醉。他来者不拒,对于前来道喜的每位大臣的敬酒,他都一杯接一杯地灌下。众臣畅饮,泗沘宫充斥着喧哗声。乙天卓听说百济国人**不羁,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看来此言不虚。
他提醒小妹,劝国王少喝酒。小妹回复他:“让他不喝酒,就好比要他别呼吸。”
乙天卓也想让酒淹没恐惧。他刚拿起一杯酒,却被小妹抢过去。“你的伤没好,不准你喝。”
“我只喝一口。”
“一口也不能喝。”
“父亲还让我们喝一杯呢。”他抗议。
“现在是伤口长皮肉的关键时刻。”小妹坚定地望向他。他只好放弃。
扶余隆过来劝他:“等乙支阿兄的伤好后,我和阿兄一醉方休。”
“两个多月了,扶余隆,我还没机会感谢你。”乙天卓低头致谢,“你冒着生命危险救我出来。我——”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扶余隆爽朗地回答,“从今往后,我拿对亲阿兄的情义来对您!”
乙天卓微笑着回答:“好好对待我的小妹。”
“你放心。我会拿生命来照顾她。”扶余隆向他保证。
“你是王子,生命不是用来冒险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从低台传来,刺痛了乙天卓的耳朵。
一个瘦削的和尚肆无忌惮地走上高台,刀子似的眼睛盯着扶余隆。“你救了乙天卓,代价是彻底激怒了三韩人。百济国冒犯了高句丽的三韩人,也就是冒犯了盖苏文。”
“鬼室福信(前文他不是跟随扶余丰去倭国搬救兵了吗?),他是我的家人。”扶余隆大声分辩。
“你破坏了我们和大丽的同盟关系。我百济和大丽唇齿相依,联合倭国、大丽,才能保卫我百济,才能让你吃喝玩乐。你的鲁莽让同盟关系处于危险之中。”和尚厉声喝道,“盖苏文才是我们的盟友。家人?如果百济没了,你还有什么家?!我早就看出你不是做国王的料。扶余隆,你太感情用事!”
“我感情用事?你既然这么嫌弃我,在乙支家的狩猎场上,你为什么没直接杀了我?”多喝了几口酒的扶余隆回击,“鬼室福信,我所谓的义叔,你是不是忘了你派出重兵追杀我,还追到了冬比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