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既然热爱一门学问,就应该献身给它,乐在其中,潜心研究就好,管它能挣多少钱。
但我要提醒你的是,钱的问题之所以难办,就在于它其实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涉及其他许多出乎你现在意料的事情。
因为你人生会有无数种展开方式,你根本不能保证自己将来心态会不会有变化。
比如,虽然不敢自比何兆武先生,但我当年转入历史系的时候其实也有一腔豪情,觉得穷点就穷点呗,我不在乎。
那会儿还没有动车,假期从学校回老家要坐绿皮车,车上一同回家的乘客问起来:“小伙子,你哪个大学的啊?”我答:“复旦大学的。”他们都会变得特别崇拜:“高才生啊,前途无量。”可是再问“你哪个专业的啊”,我答:“历史系。”他们的表情又都会很尴尬:“可惜了,这专业不好找工作。”
当然,我最开始都付之一笑:你管我?我自己学得开心就好。孔子怎么说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可是转折发生在大二暑假,这段时间我恋爱了,对方还是我从初中起就一直喜欢的女孩。
一个男生,一旦有了女朋友,心态立刻就会发生变化。我开始考虑我们将来怎么办,我毕业后还要不要继续读研(我和她在不同的城市上学),如果需要立刻找工作,我又能不能立刻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陪她一起过还算体面的生活。
这个时候,我的底气就不像当初那样足了。
有一次,还是放假回家,我从上海坐火车到济南,接上女友后一起回故乡。
邻座是个小伙,估计是看我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女朋友而很是羡慕,于是问道:
“兄弟,你在哪里上学啊?”
“上海,复旦大学。”
“哎呀,你们真是郎才女貌。”
听他这么恭维,我本来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事实上我心里却慌得很,因为我特别害怕他追问一句:“那你学什么专业的?”“哦,历史啊,那你将来毕业后养得起人家吗?”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臆想,事实上人家很含蓄,直到车到烟台都没延续这个话题。但对我来说,这个问题成了一个永远的心魔,让我不断地为自己寻找答案。
当然,我也不断地在劝服自己,只要肯努力,将来机会多的是,好好先享受爱情和读书,工作的事情毕业后再说。
但就如同被哈迪斯耳语过后的奥菲斯一样,你内心越警告自己不要干的事情,往往越会下意识地去做。
我开始不停地焦虑,问自己也问女友,我们将来该怎么办,我这个专业就业前景可不好……
最后不用说,已经魔怔了的我成功搞砸了这段本来十分美好的恋情。
失恋之后我大病一场,不断地质疑自己那个问题:我当初凭着对历史的一腔热爱转入这个学科,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放弃一切、一心做学术的准备,但这个决定真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吗,还是仅仅是头脑一热后的一时冲动,就像奥菲斯看见曙光后的那个愚蠢的回头一样?
是的,我把这个问题也提给你,给我来信的那位读者。你真的已经做好了你自以为做好的那个准备了吗?你说你已经做好准备淡泊名利,那你为你未来的妻子、你的孩子,甚至未来的自己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你得好好想想。
你的父母说历史学就业前景不利,拦着你不让转,不要觉得他们很俗。他们很俗,是因为他们的人生经验告诉他们,年轻时代每一个“理想”的价格,都不像其标明的那样低廉。
你不这样想,不是因为你“不俗”,只是因为你没经历过。
在做这种关乎一生的决定时,请你先假设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一个与他们一样饱经沧桑的俗人,充分预估到理想背后那些不可测的改变:
如果你也遇到一份让你更为珍视的爱情并且不想让爱人陪你一起过那种清贫的学术生活呢?
如果历史学术圈的氛围,不如你当初所想,让你感到无法忍受呢?
一个人在选择自己的谋生手段的时候,要尽量选择那种能“保留变化”的行当,不说“走遍天下都不怕”,至少要有一定的抗风险性。而历史学和很多文科专业,恕我直言,虽然有其魅力,却都太不“保险”。
所以,愿你能选一个“保险”的手艺,不为别的,因为我们的时代还有无数种前景,你的人生也还有无限多种可能,此时此刻,你应该尽量保留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