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摩逊希望自己的儿子在以后的人生中能明辨是非,不为名利所动,不为磨难所败,成为对社会有价值的人,所以他和妻子认真地为这个孩子起名为任正非。这是他们的期盼,期盼这个孩子未来可以正本清源、明辨是非,这也是他们对孩子的祝福:江湖千秋磨难,任我行。
新中国成立后,任摩逊穿着土改工作队的棉衣,随解放军剿匪部队一同进入贵州少数民族山区,在那里,他创办了镇宁民族中学,他培养的学生中有不少后来成为党和国家的高级干部,但他的一生如同枝叶掩映的春泥,不为人知。
当时任家的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任正非曾回忆说:“我们家炒菜是有盐的,当地认为有盐炒菜的人就是富人了。我们不能完全说是很穷的穷孩子,但是,我们和城市的孩子比起来,认识确实太孤陋寡闻了。”
不过,随着家里的孩子日渐增多,生活就变得捉襟见肘,任摩逊最小的儿子1956年出生,整整比任正非小十二岁。
那时,任摩逊的全部时间和精力都花在教育上,家里的担子只有程远昭一个人扛。虽然如此,她却从不抱怨,朴实善良、性格开朗的她成了这个九口之家的顶梁柱。
根据大头的观察,一个家族中,妈妈的素质往往决定了后代的命运,前有孟母三迁,后有岳母刺字,都雄辩地证明了娶妻娶贤的重要性,程远昭就是这样一位优秀的妻子、伟大的母亲。
当时,程远昭最大的使命就是保证一家人活下去,她总是把其他人照顾周全了才顾得上自己,平日里张罗着家人吃上饭,她自己便开始拾掇灶台,等活计都干完,家人又都吃完了饭,她又得开始忙前忙后收拾,吃不上饭成了常有的事。
程远昭身上融合了中国传统女性和知识女性的优良品质,她勤劳、耐苦、慈爱,生完孩子当天就下地做饭,忍饥挨饿时而有之,同时她也上进、努力、不服输,在教学的同时,想尽一切办法保证全家人活下去……她的这些特质深刻影响着年幼的任正非,是他不服输、开朗个性的源头。“好父母胜过好老师”,诚不我欺。
生活艰辛,可无论怎样煎熬,任摩逊夫妇从不多吃一口粮食,他们家那时就已经很“时髦”,实行“分餐制”,但不是为了避免传染疾病和远离病毒,而是共餐这种模式下,大孩子会多吃,年龄小的孩子吃得少,因为粮食总量不够,就会有人饿死。他们给每个孩子定量,不能争抢,这样尽管大家都忍饥挨饿,但保证了没有一个孩子饿死,这样“残酷”的规则,保证了家族的完整性,而程远昭那份本就不多的口粮经常出现在饥肠辘辘的孩子的碗里。
“我从小到大,最大的记忆就是吃不饱,最困难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最大的梦想是想吃一个馒头。晚上睡觉做梦都在想是不是有个馒头吃,并不是追求好好学习,将来有什么发展机会……”许多年以后,任正非接受德国电视一台采访的时候,如是说。
这段难忘的岁月,让任正非初尝了人生艰辛的一面。
到了三年困难时期,任正非一家的情况更加窘迫,任正非在《我的父亲母亲》这篇文章里是这样描述那段艰难岁月的:
……每个学期每人要交2~3元的学费,到交费时,妈妈每次都发愁。我经常看到妈妈月底就到处向人借钱度饥荒,而且常常走了几家都未必借到。
直到高中毕业我没有穿过衬衣。有同学看到很热的天,我还穿着厚厚的外衣,就让我向妈妈要一件衬衣,我不敢,因为我知道做不到。我上大学时妈妈一次送我两件衬衣,我真想哭,因为我有衬衣了,弟妹们就会更难了。我家当时是2~3人合用一条被盖,而且破旧的被单下面铺的是稻草。
上大学我要拿走一条被子,就更困难了,因为那时还实行布票、棉花票管制,最少的一年,每人只发0。5米布票。没有被单,妈妈捡了毕业学生丢弃的几床破被单缝缝补补,洗干净,这条被单就在重庆陪我度过了五年的大学生活。
我们家当时每餐实行严格分饭制,控制所有人欲望的配给制,保证人人都能活下来。如果不是这样,总会有一两个弟妹活不到今天。我真正能理解“活下去”这句话的含义。
高三快高考时,我有时在家复习功课,实在饿得受不了了,用米糠和菜和一下,烙着吃,被父亲碰上几次,他心疼了。其实那时我家穷得连一个可上锁的柜子都没有,粮食是用瓦缸装着,我也不敢去随便抓一把。
高考前三个月,妈妈经常在早上塞给我一个小小的玉米饼,要我安心复习功课。
1963年,任正非凭借顽强的意志,以中上的成绩考入了重庆建筑工程学院(2000年,该校被并入重庆大学),不得不说,在那个动**的时代,这是命运给予他最好的礼物,它开启了任正非后来的人生所有可能。
进入大学,任正非决心不辜负父母的苦心,学习十分刻苦。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大学毕业之后参加工作,能赚钱孝敬父母,家里的生活会慢慢变好。可是没想到,就在这时候,“**”爆发了。
我们从任摩逊的几张老年照片以及他的往事中可以看出,任摩逊是一个性情沉稳、低调内敛、不苟言笑、认真严厉的老知识分子。在“文革”前多次运动中,任摩逊都很低调,所以没有受到冲击,但这次他没能躲过去。
虽然1958年任摩逊以高级知识分子的身份入了党,但因他曾经在国民党军工厂工作,以及他积极的革命进步意志,造反派给他扣上了“修正主义”的罪名,他很快就被打倒了。
在此期间,任摩逊常被造反派推到大街上游街示众,那个时候流行给他们这些“五类分子”头上戴高帽,脸上涂上墨,让他们在众人簇拥中接受批斗和拳脚,人格尊严**然无存。
有一次,任摩逊曾经的学生指着他质问:“开学第一天,你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向我们宣扬孔孟思想,你承认不承认?”
这个学生指的“宣扬孔孟思想”是什么呢?其实是任摩逊在开学典礼上引用了孔子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句话,希望同学们珍惜时间,努力学习。但在当时,这也成了罪名。
见任摩逊不肯承认,这个学生举起一根柴棒就朝任摩逊背上打去,力度之大,柴棒直接在任摩逊后背上断成了两截。
多年之后再谈起,任摩逊还开玩笑说,得感谢那根柴棒,它要是结实一点儿,自己肯定要被打坏的。
那是一个颠倒黑白的年代,许多高级知识分子都遭到了这样的待遇,许多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任摩逊在动**的时代依然坚持顽强的信念,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因为他还有七个儿女要养活,他们都还小,更何况长子任正非正在读大学,这一切都成了他坚不可摧的希望。
任摩逊心心念念着儿子的学业,希望他不要因此受影响。程远昭在写给儿子的家信里也对丈夫的遭遇绝口不提,两个人给任正非搭建了一个虚拟的“太平人间”。
得益于程远昭的隐瞒,任正非才能安心学习,他在高数、电子计算机、数字技术、自动控制、简易逻辑和哲学等学科上下了很多苦功,同时自学了三门外语,后来他到世界各地出差,好多时候都不用翻译,就是源于此时打下的基础。
但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1967年的一天,任正非从一位贵州老乡的口中得知了父亲的遭遇。他心急如焚,决定马上回家探望,可他没钱买票,最后一咬牙,决定扒火车回家。
因为没有买票,任正非在火车上挨了上海造反派的打,被打得受不了,说:“你们不要打了,我补票行不行?”但是对方粗暴地把他推下了火车。任正非只好扒下一列火车,结果再次被发现,又挨了车站人员的打。任正非咬着牙继续扒火车,最终成功成行。他不敢直接在父母工作的地方下车,怕再碰到查票的,给家人丢脸,给父母惹麻烦,于是在前一站青太坡下车,再步行十几里回去。
半夜,任正非终于回到了家。任摩逊夫妻见儿子鼻青脸肿地回来了,跟乞丐一样,又惊又喜,百感交集。惊喜过后,心疼之余,窗外已经是星月起落,任摩逊夫妇很快恢复了理智,他们怕儿子被人发现后受牵连,影响他的前途,便狠下心来,让他第二天一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