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8月15日,华为出台了关于内部创业的管理规定:凡是在华为工作满两年的员工,都可以申请离职创业,成为华为的代理商。公司为创业员工提供优惠的扶持政策,除了给予相当于员工所持股票价值70%的华为设备之外,还有半年的保护扶持期,员工在半年之内创业失败,可以回公司重新安排工作。但是,创业员工需要与华为签“君子协定”,只做代理,不能搞研发。
应该说,1996年华为市场部集体辞职,就地下岗,就地竞争上岗,是一次成功的新老交替。但2000年这次离职创业是失败的,成为华为永远的痛苦,时移世易。
因为这个时候,从华为出去的员工既不缺钱也不缺技术,缺的就是成功。他们之中有的比较厚道,去做华为没有做的板块;有的野心非常大,狼性十足,专门做华为正在做但还没有做好的板块,与华为形成竞争,只要有机会,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击败所有对手,包括华为。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1993年便加盟华为的李一男对华为太熟悉了,太了解华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华为一是抓住了交换机换代的大好时机;二是投巨资研发领先水平的产品;三是吸引了全国最优秀的通信专业毕业生,并让他们始终保持旺盛的斗志;四是以员工持股为中心的一系列激励措施。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华为业已成熟的体制已经使激励的边际效应大打折扣,像一辆车一样,到了保养和调整的时候。
李一男觉得自己的时代即将到来。“李一男”这三个字,在通信市场上就是金字招牌。在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形成的宽带数据通信市场,而且当前所有的技术他都懂,他不缺产品也不缺技术,不缺团队也不缺资金。
不久,港湾便获得了美国华平、淡马锡等机构近亿美元的风投。有了风投的加持,李一男的目标不再是做华为的产品代理商,他也有自己的梦想,他想成为下一个任正非,或者超越任正非。
转眼到第二年,已经有上百个华为研发和市场部门的核心骨干跳槽到港湾,其中包括华为国内市场主管副总裁彭松、华为数据通信部门总经理路新。曾有媒体披露,港湾私下收买华为市场和研发部门的核心骨干,这些人并不离开华为,而是回避港湾的相关研发领域和目标市场。
换句话说,只要是港湾想要的产品市场,华为内部就会自动避开。港湾甚至收买了华为北京研究所的一名员工,由其利用华为资源进行研发,然后和港湾共同成立合资公司。
市场不相信眼泪,也没有不变的情感,只有不变的利益。
2001年11月,港湾就在国内第一家推出了机架式以太网骨干交换机,一下子从代理商变成了华为最直接的竞争对手。2002年1月,港湾又在国内第一家推出了ADSLVDSL混插大容量机架式IPDSLAM系统。2003年5月,港湾在国内第一家推出支持OC-192接口的T比特核心路由器。港湾宣称“这些宽带网络建设中应用最广泛、最主流的产品领先于国内主要竞争对手12—18个月”。这是港湾对自己的评价,也是对竞争对手的评价,这个主要竞争对手说的就是李一男的老东家华为。
2001—2003年,港湾的年销售收入步步登高:2001年,1。47亿元;2002年,4。1亿元;2003年,10亿元!在整个业界,人称港湾为“小华为”!
任正非想不通,在他看来,权力、利益(员工持股在90%以上)、舞台,甚至真情,他都给了员工,而这些人却选择背叛,他痛苦,他迷惘,他更心寒。
李一男的所作所为,给了一些人榜样和示范的作用。这些人不讲情谊,也不讲规则,像土狼一样,成群结队偷盗公司的技术和商业秘密。那时候,华为内部弥漫着一股歪风邪气,大家都高喊着“资本的早期就是肮脏的”,以此为自己的盗窃行为推卸责任。
2003年发生了一件大事,港湾在北京宣布与深圳的钧天科技进行合并。这成为华为与港湾爆发大战的导火索。任正非得知这个消息后,在EMT内部会议中说,两个方面军顺利会师了。
钧天科技当时拥有40多项光通信技术方面的核心专利,还有一大批入网许可,钧天的老总叫黄耀旭,是李一男当初在华为的得力干将,也曾是华为的副总裁。
当时华为的最大利润来源有两个,一个是程控交换机,另一个是数据传输技术。港湾收购了钧天科技,就顺利进入了运营商的数据传输市场,动了华为的奶酪和根本。
更要命的是,李一男和黄耀旭都具备绝对核心的顶尖研发能力,他们俩的公司合并成功,华为恐怕很快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个时期华为的光通信技术,在国内占有超过70%的市场,给当时还在“过冬”的华为带来六七亿美元的现金收入,毛利润高达30%,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眼看昔日部下如狼似虎地扑向华为的腹地,直击华为要害,任正非震怒了,忍无可忍,奋起反击。
清代文学家顾贞观的词《金缕曲》中有一句:“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任正非流年不利,最核心的技术天才李一男出走以后,另一个技术天才郑宝用也出了大状况:2002年,郑宝用上班的时候晕倒了,被查出脑癌。
任正非亲自把郑宝用送上去美国治疗的飞机。临别时,两个大男人抱头痛哭。因为他们都明白此时此刻的华为正在面临着什么,可能这一去,兄弟将阴阳相隔,永不相见,因为任正非这时也身患癌症,已经做了两次手术。
此时此刻,华为风雨飘摇,到了成立以来最危险的时刻。
3G牌照迟迟拿不到,国内业务颗粒无收,UT斯康达和中兴步步紧逼;创业元老风流云散,有的背弃了承诺,变成华为最强悍的对手;亲人远行,最亲爱的妈妈以最惨烈的方式永远离开了;兄弟得了癌症,自己也得了癌症,做了几次手术……
更要命的是,2002年,美国思科的全球副总裁钱伯斯指责华为在知识产权上侵害了思科的利益。2003年1月,思科正式向得克萨斯州东区联邦法庭提起诉讼。
此时的华为,内忧外患集于一身,任正非的身体基本上垮掉了。任正非后来写文章回忆:
我理解了,社会上那些承受不了的高管,为什么选择自杀。问题集中到你这一点,你不拿主意就无法运行,把你聚焦在太阳下烤,你才知道首席执行官不好当。每天十多个小时以上的工作,仍然是一头雾水,衣服皱巴巴的,内外矛盾交集。
……
2002年,公司差点崩溃了。IT泡沫破灭,公司内外矛盾的交集,我却无力控制这个公司,有半年时间都是噩梦,梦醒时常常哭。真的,不是公司的骨干们,在茫茫黑暗中,点燃自己的心,来照亮前进的路程,现在公司早已没有了。这段时间孙董事长团结员工,增强信心,功不可没。
这个在任正非文章中出现的孙董事长是谁呢?她就是孙亚芳。
她是华为发展史上另一个传奇人物,与任正非合称“左非右芳”。
在华为内部,只有两个人称呼可以加上“总”,任正非被称为任总,另一个就是孙亚芳,被称为孙总,其他的副总裁一律称呼名字。孙亚芳的传奇故事,我到后面慢慢讲。
除了癌症,任正非还患有抑郁症。
人生不可能没有困难,经营企业更是如此。在危机面前,有些人一蹶不振,有些人却越挫越勇,夜里哭完,第二天依然充满斗志。
任正非就是这第二种人,他是性格极其矛盾的人:顺风顺水的时候充满危机意识,身陷绝境的时候却是无可救药的乐观和彪悍,决不认输。
当然,任正非患有抑郁症是公司机密,公司的人都不知道老板得了重度抑郁症,只知道老板脾气大。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重度抑郁症患者一般会有躯体性障碍,根本没有办法工作,但是任正非像铁打的汉子一样,还在坚持正常工作,所以很多人都以为他脾气暴躁,却根本不知道他的痛苦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