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帅朗点点头,不应声了。
“呵呵……臭小子。”知子莫如父,听到此处帅世才看儿子郑重点头,不知道是被逗笑了,还是被气笑了,伸手大巴掌扫过儿子脑袋,笑骂了一句,看儿子表情也轻松了几分,帅世才突然省悟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讶声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
知父莫如子的帅朗吓了一跳,生怕被父亲揪着不放,这里头的猫腻大了,别的不怕,就怕这个当乘警的父亲,他从小到大闯了祸办了坏事,稍有点蛛丝马迹都逃不过父亲的眼睛,他赶紧解释了一句:“又有什么不对了,我真不认识……”
“不是这个……”帅世才伸手制止了他,诧异地看着儿子,很犀利的眼神盯过来,突然间出声问:“我是说你从进门,一直称呼我什么,‘你’!?就这么直接和我说话?”
帅朗可不料有此一问,一怔,果真还真是如此,看着父亲质问、生气、瞪眼、示威那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让帅朗觉得有点幸福、有点可笑,然后有点羞赧地轻声说了句:“进门就审嫌疑人,我还没来得及叫呢。”
儿子一笑,灿烂中的温馨让帅世才的脸虎不下去了,撇着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然后帅朗也笑了笑,父亲又跟着笑了笑……父子俩从未如此谦和对笑。
这一笑的温暖,直让一切恩怨尽泯,直让一切思念如愿,直让帅朗觉得状如孤船的心,靠近了伟岸如山的父亲。
笑着,帅世才突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对儿子这么谦和、这么慈祥地笑过,从上学开始就是打、打、揍、揍……每一次不是从学校保卫科领人就是从派出所领人,每次都气得暴跳如雷,每次都把儿子打到求饶不已才会罢手……直到有一天发现棍棒教育不出成果来,自己连动手的心思也没了,儿子走了没回来,那时心想着容他、凭他、随他、尽他、任他、混到什么地步都算他,却不料没过两年,再看到儿子,最先涌起的不是思念,而是自责。
“抽吧……”帅世才掏了根烟,递给儿子,帅朗猛地想起第一次抽烟被老爸逮着挨的那几个耳光,他摇摇头,不抽,不料父亲并不是测试,笑了笑指指帅朗的手道:“看看你的食指和中指中间,夹烟的部位皮肤色暗,抽吧,知道你戒不了……”
帅朗愣着接过了烟,怪怪的,边看父亲边点火,点了几次才点着,重重抽了一口,父子俩在吞云吐雾中,弥漫着淡淡的亲情……帅朗看着手里的烟,十块钱的黄金叶,和几年前比提了点档次,那时候供着个消费巨大的儿子,父亲甚至一度戒烟,可和儿子一样,毛病还是没改了……帅朗悄悄地打量着两年未见的父亲,看得出有家的男人变化还是明显的,以往总是郁结在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总是邋遢的父亲现在里外整整齐齐,衬衣的领子干干净净,光滑的脸颊一点也不胡子拉碴,甚至让帅朗有了那么点错觉,觉得父亲好像比以往年轻了几岁。
看来和后妈过得挺幸福……帅朗心里酸酸地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被重重刺了一下,亲切和幸福之后难受的感觉格外强烈。
“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帅世才轻声问着。职业性的不动声色早渗透到生活中,只有儿子能感觉到淡淡一句之中的关心,帅朗勉力地笑了笑道:“挺好。”
“挺好?”
“嗯,挺好。”
“那想过以后干什么吗?”
“没有。”
“没有?”
“挣钱呗,啥挣钱干啥。”
“那立业呢?成家呢?总得有个固定职业吧?”
“爸,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公务员就甭想了,效益好的国企想也白想,现在大部分毕业生还不都在民营私营里混?饿不着就不错了。”
帅朗说着,很无奈。父亲一听笑了笑,这倒是实情,现在打破铁饭碗,打得很彻底,彻底到谁也不会对哪一个职业有归宿感。而且也未必是能力至上,就是有能力都未必能碰到合适的机会,更何况帅世才知道自己儿子就不是那块料。
还以为父亲又要斥自己几句上学不学好、工作没处找之类的老生常谈,不料此时让帅朗发现父亲真的有点变了,即便听儿子这样的话也没有责怪,笑了笑,又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儿子脑袋,这摸得让帅朗有点怪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已经很久远了,记忆中总是揍的比摸的次数多,抚摸过了,帅世才舒了口气,解着上衣的口袋,掏着一份叠着的纸张,一看那东西帅朗心跳了跳,是自己寄回家的,在拿到毕业证的时候复印了一份,连带着两年攒的钱都寄回了家……此时再见到在父亲手里出现,让帅朗没来由地为那份含金量不怎么高的毕业证多少有点自豪,不管怎么说,总算毕业了,总算为父亲完成了那个要培养出个大学生的夙愿了不是?
打开了,果真是,白纸复印的毕业证和红色的存折,用父亲的名字存的,两年攒了三万,帅世才同样有几分自豪地看着复印件,又看着存折本上那不多的金额,笑了笑问道:“光把东西寄回去,人不见面什么意思?”
“我……”帅朗一看父亲笑了,反而语结,难为地说:“不好意思回去。”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因为你走的事,你兰姨责怪了我好多次,认识的知道你不成材,不认识的还以为后妈把亲儿子逼走了……我就奇怪了啊,我以前抽你揍你,都没见你走,那年我只是说了句重话,你就两年多没回家,脾气什么时候长了?什么也别说了,跟我回家……”帅世才下着命令。不料这个命令不奏效了,他抬头看儿子,一瞪眼,帅朗为难地嗫嚅道:“爸,还是别回去,多难为情呀,我知道你们过得很幸福就行了,天天看着我,你不添堵呀?再说兰姨那么年轻,屋外屋内一大小伙住家里,多不方便……我,我还是别回去了……再说工区也没地方打工呀?”
“呵呵……大了,真的长大了,不过你总不能一直不回去吧?”
“我有时间回家去看看不就行了。”
“那好,不勉强你,这个呢?”
“这个……这个给您的,我糟蹋家里的钱不少,我那个……就给您攒了点,那个要不给英子吧,上学用”
英子叫帅英,是父亲和后妈爱情的结晶,帅朗上大学那年生的,现在算算有六岁了,说起来那家已经成了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不过不包括帅朗,说到此处,帅朗心里有点酸酸的。
知道这是个借口,帅世才举着那本存折,不多的钱,沉甸甸的,看着儿子有几分羞赧地说不清楚,当父亲的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复杂,是难以言表的复杂,不过儿子这样,让帅世才多少有点感动,他默默地摩挲着凸凹的存折本,叹了句:
“父母给儿子都是无怨无悔,谁又会在乎从儿女身上索取点什么。别怪爸,虽然爸对你狠了点,可那是怕你成不了材,养活不了自己,爸一个小警察,给不了你一世的财,也管不了你一世的事。你走了,我想了很多,子不教,父之过,我知道我和你妈妈的离婚对你伤害很大,我的工作又特殊,生生把我个好儿子给毁了……这些不是你的错,爸不该那么打你,那么铐着你,现在一想起你被打哭的样子,就让爸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不管你怨、不管你恨,爸都不怪你。”
“爸……没事,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您还想着……”帅朗有点手足无措,他从未见父亲如此动情、如此慈祥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