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一直在寻求改变,所以我就应运而出了,我是你命里的贵人呀。”古清治开了个玩笑。
“你也别忽悠得这么起劲,我是这段时间正好没事干,我也不准备再打工了,真不行回铁路上找个安稳工作瞎干着。我首先声明一点啊,我是不会跟着你去骗人的。”帅朗道。
“你又错了,我今天是来给你创造被骗机会的……看前面,去买几斤水果,看那群卖水果的能骗得了你么……”
古清治停下脚步了,抬头示意着前面,又是一个不太理解的意外,帅朗想了想,这里头顶多在秤上捣鬼,要不找零钱时做手脚,一般情况下还是蛮公平的,大不了买一斤扣你二两。看了一眼街边拐弯的四五个水果摊,帅朗回头不解地问道:“这也太小儿科了吧?”
“试试,买买试试……过来告诉我他们怎么骗人的。”古清治笑着,激着帅朗。帅朗撇撇嘴不屑了一句,大摇大摆地上前了。
古清治这个老神棍,要拿卖水果这事情来考验咱的智商?来就来吧,谁怕谁啊!
不过水果这东西,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看那个大溜圆的苹果,会不会想起农药残留来?换着看看橘子吧,好像有什么寄生虫来着,就是橘子里生的。西瓜更别说了,就这季节,肯定是膨大剂催的;最好看最眼馋的樱桃都不用怀疑,都是转基因的,本来小不丁点的樱桃个顶个催得像山楂,看着人都有点怵。
其实帅朗很少买水果,最起码很少买这种反季节的死贵死贵的水果,不光是水果,自打卖过饮料之后,他出门连饮料也很少喝,要解渴只剩下白开水和纯净水了。这些东西不一定能吃死人,不过就是听得多看得多了,免不了对食品有那么点心虚。他前行了几步,回头看看古老头,老头旁若无人地在街边溜达着,给帅朗留了一个戏谑的笑容,笑得帅朗心里很不自在,不过要说在这么小点的阴沟里都翻船,那就有点小觑帅朗了。
帅朗又走几步,打量着水果摊,摊主四男二女,一共六个摊,沿着街角正好拐了个弯,红红黄黄绿绿大大小小的果子摆在人力车上煞是好看,一个袒胸头戴凉帽的男子吆喝着,帅朗直接略过;第二个眼珠子很明很亮,帅朗直接略过,一看就是精明过人的主儿;第三个摊主是中年男人,笑吟吟地介绍着红绿相间的油桃,帅朗也直接略过,无事献殷勤,肯定没好货;第四个摊主只顾着招呼顾客,没注意到帅朗正在无法决定从哪家购买最方便最安全最省事时,帅朗注意到街边最前的一个摊位,是一位绾着头发的妇女,三十多岁的年纪,边照顾水果摊边不忘捡个街边行人丢下的饮料瓶子,塑料的,能卖一毛钱一个那种等她回身塞到车帮的网兜上,帅朗注意到那儿已经捡了好几个,再看那摊位,明显要比几个大户差了很多。
要不就这家?帅朗打量着那位妇女,毒辣辣的太阳晒得她不时抹着额头的汗,皮肤黝黑,她挽起袖子,胳膊比脸上的皮肤还黑,脚上穿的是农村人常穿的那种方口塑料底鞋,处处都显出劳动人民的本色。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刹那让帅朗想起了公园那位儿子不肖、丈夫不见的女人,没有多考虑,几步走到摊前,摊主笑着示意,帅朗看了一眼摊上的水果,指了指问道:“大姐,给我称两斤橙子……多少钱?”
“四块一斤……”那摊主拎着秤,帅朗随意地捡了几个,秤被拎起来了,一般猫腻都在这儿,不过帅朗倒觉得这么朴实个乡下媳妇,倒不至于坑人坑得太黑吧……似乎发觉了帅朗眼中的不定似的,摊主淳朴地笑了笑,把秤往帅朗眼前递了递,嘴里说着:“看高高的两斤啊……再给恁(你)加个,一听恁(你)就是咱中州人,是不?”
她说着又从摊上捡了个橙子塞进塑料袋里递给帅朗,听口音都是老乡,秤称得高高的还再给加了一个,这还有啥说的……帅朗笑着应了声,递了十块钱,那摊主翻着包,捡了一张崭新的两块钱纸币给帅朗,附带给了个朴实无华的笑容,即便黑脸、即便不是个动人美女,那笑容也让帅朗看得觉得亲切。
提着橙子,重重的,一袋子称了七八个,难道这里头还有什么问题?帅朗边走边看,随意拿了一个准备掰开尝尝,不过又怕没了给古清治的证据,又扔了回去。走了不远,古老头正倚着街边的护栏,笑吟吟地看着帅朗,那笑跟摊主的差远了,净是奸笑,帅朗走到他面前,鼻子哼了哼,递了袋子上去问:“给了十块,找了两块,这能看出什么来?”
“刚买的。”古清治笑着说,一称,问题来了:“看看,少了半两多,一斤九两稍多点。”
“没给用六两秤算不错了,那几个里头,我看就那位大姐实诚,没准儿刚进城的。”帅朗撇着嘴无所谓了,这小商小贩岂能没点问题。
古清治抬头看了看,几十米外的水果摊,尔后笑着小声问帅朗:“看得出你这心地还是挺善良的啊,是不是见那位小媳妇生意不好,想照顾照顾?是不是看见她还捡塑料瓶,让你生出点怜悯之心来了?是不是觉得晒得一身汗、一身油,穿得土里土气,让你感觉这是个实诚人,对不?上当了吧?”
“我说大爷,人家二斤就短了一两,至于么?”帅朗竖着一根食指,质问着古清治,觉得古老头也算个小富人了,怎么会在这事上斤斤计较,帅朗不屑了:“就上当了怎么着,我愿意。”
“是一两的问题么?”古清治笑着,把塑料袋刨着,在帅朗诧异的目光下,手飞快捡着,瞬间找出了问题,一拿出来,直递到帅朗眼前,帅朗浑身一激灵,嗝应了,是个烂的,橙子的底部已经烂了指头肚那么大,变色了,拿到手里掰开,里头全变色了……帅朗回头再看那水果摊,气咻咻地把烂橙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拍拍手骂着:“大爷的……这小娘们忒缺德了啊。”
想起来了,是最后给加的那个有问题了。古清治一拎笔式秤笑了:“看看,少了四两多,用的是八两秤……哈哈,都说你眼拙了,你不相信。”“多大个事,算了算了……送给你了,你吃吧。”帅朗无所谓地拍拍手,有点受伤了,倒不是心疼那四两,而是觉得不应该如此,好好的心情给破坏了。古清治兴致可好了,剥了一个边吃边走着,笑着教育帅朗:“这就是最简单骗术的雏形,你别小看这几两几钱,中州大道这地方人流量这么高,一天卖几百斤一点问题都没有,你也别觉得人家可怜,没准儿人家收入比你高多了……要不你说他们被城管追来赶去,都拼着命还要往城里挤呢,这就叫利之所驱、义无反顾,一拎秤就骗几毛,告诉你,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算了算了,用得着这么长篇大论讨论么。”帅朗反驳了一句。虽然事小,不过就像吃了个苍蝇,感觉总不是那么好,说起来现在街边的小商小贩还不都这德性,有时候看他们被城管追得凄惶可怜,可有时候办的这事吧,还让人觉得他们就活该。
帅朗说算了,古清治可不想算了,笑了笑指摘着:“哎,还别算了,每每这些小事都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寇仲你知道吧,这小胖子小时候是卖菜收破烂的,比如他卖萝卜,五分钱一斤进价,卖的时候也是五分钱一斤,除了他吃了、除了坏了的,他卖完还有赚头;收回废旧报纸书再卖的时候,他把中间一浸湿,要不抹上点水泥,一车能多卖好几百,哈哈……这缺斤短两玩到极致,那可了不得,足够成就你一项事业了……”
这回坐车走得可不近,足足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华山路口停下了,下了车,帅朗看着这一带,记忆中好像没来过,中州毕竟大得很,住了二十几年未必能把所有的地方都逛过了。古清治行动稍缓,付了车钱,下了车,先来了个扩胸动作,笑了笑,看看时间,快十点了,帅朗出声问着:“到这儿干吗?”
“嗯,那儿……”古清治指了个方向,是华淮区的菜市场,一条街道上就看得那地方涌着的人多,一想不对了,帅朗追着老头的步子问着:“大爷,您不是让我去买菜吧?这么小儿科的事有什么意思,就骗人我也不至于去干那玩意儿?给点有难度的看看。”
“呵呵……说什么来着,现在的大学毕业生都眼高手低,大事干不了、小事看不起,其实这满地都是就业机会,就看你会不会找了……不是买菜,不过你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你的眼光未必会强过一个家庭主妇,对不对?”古清治指摘着。
“对呀,可我就没想着去当家庭主妇呀?”帅朗辩道。
“差矣,世事洞明皆学问,所谓事虽小,不为不成;路虽近,不行不至。再小的事……”
“你烦不烦呀,我文化不高行了吧?我听不懂行了吧?”
“听不懂你还跟着我?”
“我其实就想看看,你有几把刷子呗,好奇呗……”
“那……看吧,告诉我真的假的。”
走了几步,离菜市场还有一段距离,古清治停下了,指着前方,帅朗愣了愣,又是一个司空见惯、难辨真假的事:乞丐。
不是一般的乞丐,而是一位小姑娘,穿着校服的小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长跪在人行道后,低着头,身前铺了个纸板、一个饭盒,来来往往的行人一多半是提菜篮的主妇,有的无视、有的看过几眼之后也无视了,不过也不乏顺手把零钱往饭盒里扔的人。
“这是个……骗……子吧?”帅朗小声和古清治说道,不过声音明显地有几分不确定。
火车站经常见缺手缺脚还专门露出来让你看着乞讨的人,大街上偶尔也有穿着像《神雕侠侣》里洪七公那类的人物钻垃圾堆刨食的,有时候街头巷尾不经意也能碰见一两个蓬头垢面的,或者长途车站那片,也不缺装得可怜兮兮、身上路费全丢了的大学生……乞讨随处可见,不过多数已经不是为了果腹,而是为了挣钱。“去观察观察再下定论……”古清治头抬抬示意,不动声色地说。
于是帅朗就上去了,这种样子的不太多见,他几步走到那小姑娘身前,看不清脸庞,头低得很低,只能看见她脑后梳着的小刷子,年纪肯定不大,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找了个道具,背后还背了个书包,身前的饭盒里已经扔了几张纸币和几枚硬币,数目都不大,不过更引起帅朗注意的是身前的那块纸板。
看着看着……帅朗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悲情萦绕在胸前,气闷,郁结。周边围着指指点点的人,都是凄然一脸,可怜的花季少女沦落至此,怎不让人扼腕叹息。窃窃私语间,都谈到了这个癌症村的事,这些靠小厂小矿发财的人比什么都可恶,对于地方而言,简直是灭种。
帅朗观察了一会儿,除了偶尔有几位扔下一块两块的零钱,其他人视若无睹。他左右看看,伸进口袋里的手没再伸出来……对呀,大家都不掏钱,你好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