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里呢……要不就在哪个点送饮料,我说白大爷,这么忙,您就别来添乱了,回头我请您……”胖田园顾不上招待,道了个歉。白所长征询了下,于是拨通了电话,“喂喂喂”了半天才回头说:“在村里,走……我带你们去,坐电瓶车,开车出去得半小时。”
挤攘着出了门,那体积颇小的长电瓶车着实方便,上了车白所长直接自己开着,拉着几个人朝五龙村驶去。
车上,刚待一会儿的续队、邢组和小木,俱是满头大汗,一半是挤的,一半是晒的。百无聊赖的话题自然在刚刚见到的工艺品上,续兵说这小子几天不见鸟枪换炮了,邢组却说,这歪心眼想得挺多,弄把黄河沙、河里捡几块石头都能卖钱,你说这钱挣得也太容易了吧。小木笑了笑没接茬,开车的白所长却感叹上了:“还不止这个呢,他们还劈了树杈做弹弓,弄车泥巴全撮成小泥丸当子弹,专卖给来景区旅游的小孩,就那破玩意,一个卖好几十,嗨,城里小娃真没见过世面,还真有人要,那小屁孩拿着弹弓,连警车都敢打……现在帅朗是村里工艺品批发商,跑单帮兜销的都是村里人,景区只要有坑爹玩意儿,一准是他们那儿出来的……”
后座的三位警察笑得前俯后仰,每每见到帅朗,总有些新鲜新奇的玩意儿让众人眼前一亮,却不料这次是如此亮法。闲聊着,五龙村离景区不远,拐过中心景区再到梅园的路中间就是,电瓶车直拐进村口一家大院门口。他们几个跳下车的工夫,门口刚驶走一辆柴油三轮车,倾倒了一辆带水的河沙,另一边是晒干的沙,两位光着膀子的村民正扬着铁锹筛沙。邢组长一指,笑道:“这是售价八十的黄河沙漏产地吧?”
几个人忍俊不禁,哈哈笑着,门一推便开。帅朗掀着帘子从屋里奔出来,人未到声先至:“哟,白叔,稀客啊,中午有事不?没事喝两盅去?”
“哎,进来呀……请,请……”帅朗掀着内屋的帘子,见众人都观察工序,笑道,“这有啥看的,谁都会,不到五分钟都学会了。”
“帅朗,你这可是三无产品啊。”小木提醒道。
“手工艺品,这是艺术,你懂个屁。”帅朗斥了句,看续兵瞪了瞪眼,立马赔着笑,赶紧称呼着续队长,续兵对着这个嘻皮笑脸的有点无语,没吭声。刚坐下,邢组长把玩着帅朗桌上一堆雕塑,笑着问:“这是石雕?”
“对!仿汉白玉雕的,做工非常精致,市场价卖一百八十块,一点儿都不贵,就石头都值百八十。”帅朗坐下来了,严肃地说,很像在谈论严肃的雕塑艺术。邢组长一扬手递给小木问:“小木,看看是什么东西?”
小木拿到手里掂了掂,笑道:“高分子和石粉聚合材料,模具冲压成形,别说一百八,十八都赚了。”
“不可能,诬蔑……别说十八块,你八十块都进不来货。”帅朗正色着说。
“帅朗,我是学痕迹检验的,邢组长是研究刑侦技术的,就你这破玩意儿,我们能把配料写出来,你信不?”小木很专业地戳了句,笑着戳破谎言了。
帅朗一愣,恐怕是瞒不过这些火眼金睛的人了。他抿着嘴笑着,然后眯着眼,笑得更厉害了,表情十分丰富,不过一点儿也不脸红,笑着一挥手:“行家,行家……还是警察厉害,不说了,一人送一个,其实就高分子和石粉聚合,这成本也相当高的,一百八真不贵……其实主要客户是老外,咱从来不坑自己人啊。”
“去,去……别白活你那坑爹玩意儿啊,上级领导找你有事呢……那个,邢组长、续队长,还有这位,我回避一下,我在外面等你们啊……”白所长叩着桌子示意了句,看自己在场都没有正题,很知趣地告辞了。一出门,帅朗看着三位警察很严肃的面孔,很不确定地说:“我……我没犯事吧?”
小木捂着嘴“扑哧”笑了声,这表情,很像有事。
邢组长也笑着,续兵对着帅朗却是生不起气来,从随手的包里抽了本子,然后从本子里抽了张很薄的纸,再然后很小心翼翼地打开,动作很慢。当打开的一刹那,一副女人的画像出现在帅朗面前。帅朗眼睛一直,明显地脸上的肉抽了抽,愣了。
这个细节,被续兵观察在眼里,半晌举着电脑合成的画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问了句:“认识吗?别告诉我不认识,她认识你……”
既然是画像,肯定是警方尚未确定的嫌疑人,不过这个容颜却是帅朗心里最深的秘密和最刻骨铭心的记忆。身边能让帅朗动容的事不多,这个画像肯定算一个,乍看之时,还是让帅朗稍稍有点失态了,这个细微的失态在续兵眼里看来,里面肯定有秘密。
没吭声,帅朗侧着头,两眼成一条斜线,你看不清他的目光是注视着拿画像的续兵还是续兵手里的画像,就那么看着,稍稍动容之后又是来了个很动容的动作,使劲抿着嘴,竖着大拇指,朝续兵说了句:“厉害!”
“别打岔,直接回答,认识还是不认识?”续兵很严肃地斥了句。
“介于认识和不认识之间。”帅朗正色道,手指点点,同样很严肃。
愣了,这下轮到续兵愣了,无非是两个答案,一个是认识,一个是不认识,根据这两个答案综合询问的表情应该能看出点儿什么来。不过帅朗给的是第三个未曾料及的答案,续兵把那堆山寨雕塑推过一边,画像铺到桌子上,看了同行的邢组长和小木一眼,指着画像问道:“那你跟我说说,介于认识和不认识之间,是怎么个认识或者不认识?”
“这个很好解释嘛,你们还不就想拿这个画像诈诈我呗?你们画得像我怎么确定?你们看眼睛……”帅朗一捂脸,只露出眼睛道:“光看眼睛,像关芝琳,就电影美人那个;光看嘴形,你们看是不是像大嘴朱丽娅,很性感的啊,画得不错……还有,你看鼻子,多像张柏芝,这个不陌生的……你们画得这么漂亮,相似的这么多,我怎么确定?”
“这是根据嫌疑人交待恢复的画像,怎么不能确定?”续兵斥了句。
“哎,对喽,问题就在这儿。”帅朗叩着桌子说着,“每个男人眼里的美女都不一样,有人喜欢长发的、有人喜欢大眼的、有人喜欢厚嘴唇的、有人喜欢苗条的、也有人喜欢丰腴的……反正不管哪种喜欢,在他描述一个见过的女人时,会下意识地把自己喜好加到描述中,这也是电脑合成图像和真人之间的差距,要不你们不直接贴通缉令,问我干吗?”
续兵表情一凝,气着了,问话者倒被反问住了,反问的还振振有词,听得邢组长也是一下子无法辨识真伪,觉得有点道理,干脆直说了:“这就是那个红衣女郎肖像,经过被捕两个嫌疑人的指认,不会差别大到你不认识吧?”
“我说了嘛,介于认识和不认识之间……”帅朗瞪着眼,心里暗笑了,探知了来意,更是有的放矢了,拿着画像细细端详道,“看着真面熟,不过这说明不了什么,我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美女,最爱好的是看不穿衣服的,锻炼了这么多年,已经达到眼中有美、心中有女的水平……你说这么简单的线条,实在没有勾勒出女人的美来,不过这东西真不能确定,你说现在的女人谁不会打扮,随便眼影一打、眉线一描、口红一抹,五十岁扮成十五岁都有可能……”
“有点像,也不太像……眼睛太大了,眉距小了,鼻梁没有这么高,唇线太突出了,得薄点儿……再说了,好几个月了,就见过一面,我还真确定不了。那天晚上就在西餐厅看了看,她留着长发,我连脸型都确定不了,只知道很漂亮,后来就被装麻袋里关黑屋子里了,黑灯瞎火,让我怎么看……”帅朗拿着画像,左看右看来回看,嘴里说的都是来回话。续兵和邢组长半天也确定不了,究竟是这描摹得不像,还是帅朗真没看清楚。
“帅朗,嫌疑人可是交待了,你们被关在黑屋子里,表现得很亲近,还有位嫌疑人反映你们俩是那种男女关系,不至于恢复出来的肖像你会真不确定吧?”续兵狐疑了,有点不太相信技侦上恢复得照片会差到这种程度。
“真是头回搭讪就遇上这事了,你们都已经确定了,还用置疑这个呀?我们表现得亲密有什么问题吗?同是天涯沦落人,不相濡以沫,难道还互掐不成?再说不亲密也不行,俩人被铐在一块儿呢。”帅朗道。
“对了,上次你提供的情况还有个疑点……”邢组长插了句,拉着椅子坐到了帅朗旁边,直接问道:“俩人被铐的情况属实,你说铐子是你打开的是吗?”
“对呀。”帅朗道。
邢组长不说话了,一示意,续兵一抽,裤腰里叮当作响,一副锃亮的手铐扬了扬,就听续兵说:“他们用的就是这种,钥匙是三解螺旋式的,既然你的东西都被搜走了,是怎么打开的?”
“那个女人,鞋上有种铝制的金属扣子,一扭一歪就成工具了,没那么难打开呀。”帅朗道。
“这可是警械,有你说得那么简单?”续兵追问着,帅朗不说话了,一伸手要手铐,续兵愣了愣,大大方方地拍到帅朗手里。帅朗却看也不看,随手从桌上笔筒里抽了根圆珠笔,塑料杆在嘴里一咬,咬了几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捅进手铐的钥匙眼里,拨拉了几下,尔后咔啦啦几声锯齿的轻响,活动齿旋了三百六十度个大圈……愣了,续兵、邢组长包括小木看得大眼瞪小眼,活动齿一转,那等于锁簧被拨到开锁位置了。
“没啥稀罕的,纸片够硬都能打开……”帅朗大大方方地把打开的手铐交到续兵手里解释道,“您要不信,去找双女凉鞋,上面那种金属扣全部能做成开锁工具……”“你哪儿学的这本事?我怎么越看你疑点越大。”续兵愣着眼,收回了手铐。帅朗笑道:“这个是警察逼出来的。”
“什么?警察怎么逼你了?”邢组长不悦了,听得话里有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