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各有心事,不欢而散了。程拐驾车先走,罗少刚和黄国强同乘一辆车也走了,连老皮也不拉了。老皮看着两辆远走的货厢车,想想依然蒙在鼓里的帅朗,喟叹道:“哎,兄弟不共财,共财不往来呀……今夏这生意怕是做到头了……”车停到景区停车场上,帅朗下车的时候摸出手机看看时间,快十一点了,心绪和此时景区一样乱,来往的游客、叫卖的小贩,依然一如既往地乱,几公里之外五龙村发生的事对于景区根本没有什么影响。繁华的景象,总能掩盖一切不为人知的勾当。
店没事,帅朗远远地看到门已经关了,打着电话找田园和平果,站到店门口稍等的工夫,找着老皮所说的那个工艺品商店,就在身处的黄河工艺品店斜对面。帅朗这店一关,那边的生意明显红火了,进进出出的游客,和先前自己门庭若市的景象一样,不用说,这是最直接的竞争者。稍等片刻,田园和平果说去村里还没回来,帅朗踱着步子朝着几十米外的另一个店面走去,不远,都是沿着观景台阶修建的,一共三十间门面房,有一半经营业主是五龙村先富起来的一批人。在此之前都是坐地生意,而且都是经营者自己从市区淘回工艺小挂件出售,自从帅朗成了这里的总批发商,而且处心积虑地开发了几十种或剽窃、或抄袭、或打擦边球的产品,发动全村闲散人等挖掘景区市场,把这儿的生意着实向上推高了一个层次。
而现在,有倒闭倾向了,这让帅朗心疼得像身上被剜了一块肉似的。单就今天的事而言,帅朗感觉也在利益上。景区除了利益还是利益,而现在这个时节,最大的利益恐怕已经从饮料上转移到工艺品生意上了。
快走到门前的时候,帅朗抬头看着两间连一间的商铺,装帧考究的大玻璃门,上面几个烫金大字:黄河工艺品商店。
帅朗回头看看两个月前开的自己那个店,喷塑字明显已经蒙上了一层旧色,和这个档次差了很多。同样的名称,让帅朗觉得像吃了个苍蝇,惯于剽窃的,现在倒被别人剽窃了一下,那种怪异的感觉只有自己知道。
“哟,前期工作做得不错嘛……”帅朗暗道,一位沿路兜售的小贩从店里出来了,胳膊上一溜挂件,这种不纳税不交费的卖法还是帅朗在景区首创的,来源是当年大学里学长挂一身毛巾牙刷挨着宿舍推销。照搬到景区之后,着实解决了不少村里闲汉的就业问题。不过此时进出的这家商铺,让帅朗狐疑了……他应该是从这里批发价拿货出去兜售宰客的,连这个法子也是帅朗发明的,做个店铺在这里零售批发通吃,闷声发大财。
“不对呀,什么时候就钻进来了……”帅朗有些后悔,这些日子沉浸在温柔乡里不问生意,还真没想到出事了,现在倒真懊悔没听雷欣蕾的话多来景区看看生意,这倒好,现在生意全被人端了。
“谁搞的……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帅朗心头掠过一丝不祥之兆,搓着前额,一时想不通问题何在,信步到了店门前,直接进去了。
不认识,三个售货的都不认识,两男一女,不过让帅朗心里咯噔一下子的是,这次剽得可算是彻底了:店里几样主打的产品,沙漏、仿石雕、金属雕塑再加上系列纪念章,和自己店里的如出一辙。当帅朗看到那个金属线圈绕制、中间玻璃造型的沙漏时,眼珠子不动了,这是仿哈利波特魔法学院里的一个造型,中州独此一家,是在西郊一家小五金厂山寨出来的。这东西难在开发模具上,要是没人批量订货,厂家是不敢随意制作的。
而现在,除了加了个印制生产厂家的包装,内核如出一辙,于是人家成了正规产品,自己的就成三无产品了。
换句话说,内部有人放水了。帅朗摸着手机,翻到了雷欣蕾的电话,在拨出的时候,又踌躇了,要不是她放水,她肯定也一头雾水,要是她放水,也问不出来……于是,没有拨出去这个电话,帅朗正踌躇着,那位女售货员招呼上帅朗了,笑吟吟地问道:“先生看上哪样了?”
“那个……”帅朗随手一指,“多少钱?”
“三十五块。”售货员把沙漏摆到帅朗面前。
“挺便宜的啊。”帅朗掏着钱包,付了一百块钱,售货员找零的工夫,随意问道,“造型挺不错的嘛,上次我有个同事来,花了八十块呢。”
“那家宰客的已经倒闭了。”女售货员找了零递给帅朗,说了句让帅朗气结的话。
帅朗再要问话,进来了一批游客挤攘着。观摩着,帅朗看着机械应付游客的三位售货员有点应接不暇,话无法问下去了,有点憋气地出了店门,回头看了一眼,顿着脚步,又看看几个年纪不大、明显是生手的售货员,奇怪道:“新手呀!”
明显是新手,兜售的话都不会说,这玩意儿的成本价十块钱左右,以前咱店里张口就是八十五块钱,杀价杀一半,还能赚三十多块钱,此时所见的几位售货员明显不怎么会宰客,让帅朗有点奇怪。坐地生意纯用新手是大忌,这么卖,你照样要被杀价,而主打产品一个挣三五块,根本就划不来。
“不对呀?这是不太懂景区生意做法的人来抢生意了……”帅朗下了个让自己不太理解的定义,狐疑地走着。远远的,田园和平果回来了,奔着上来了。田园一身赘肉,这俩月忙着挣钱,看样子减了点儿肥,能跑得动了,平果还是那么帅帅个小样儿,平时总是乐呵呵地凑上来,今儿估计也是受了打击,哭丧着脸上来。看着帅朗,田园有点心里无着地问:“二哥,咋办?”
“你问我怎么办?我问你们,来几天了,我怎么不知道。”帅朗反问着。
“三天了……我那天给你打电话了,你和谁喝来着,你说知道了,我还以为你想办法了。”田园道。
“哪天?”帅朗问。
“就二十五号开业那天。”田园道。
“啧……”帅朗拍着脑壳后悔不迭了,那天和大牛一起喝来着,喝完就去雷欣蕾家里了,胡天黑地的,哪里还记得有这事。说什么来着,喝酒误事,泡妞更误事,这事误得很让帅朗无言以对,拍着脑门,想起刚刚所见,又问道:“应该比这早吧?我看有零售的在他们这儿批发,你们一点儿都不知道……对了,这段时间营业额和销量都少了不少,我还以为是天气原因,是不是和他们私底下批发给零售有关……我说上批货怎么就走了两周多还没走完……”
说到此处,田园和平果眼珠滴溜转悠着,像有话要说,可又无言出口。相处得久了,帅朗知道这哥俩是什么货色,眼睛一瞪,训斥道:“有什么瞒着我,是不是?”
不吭声,田园瞅着帅朗,平果也有点畏惧地躲闪着。帅朗火了,一手揪着田老屁,一手拿着沙漏磕这货脑门,骂道:“马上就要卷铺盖滚蛋了,你们也不放个屁,你们以为撑这个店容易是不是?一个月给你们俩开七八千工资,本钱可都没收回来呢……你说,到底怎么回事,我这段时间不在,你们搞什么飞机,硬把老子生意整黄了……”
“二哥,不是我们的事,是你那帮兄弟……”田老屁忙不迭地护着要害。平果看有人围观,拽着帅朗和田园躲过一边,到了人行台阶上,小平果给帅朗抚着胸口,小心翼翼地看看四下没熟人,这才说:“这家早就来了,没挂牌,他们供的货便宜,他们找的就是罗嗦、程拐和老皮他们,后来你那帮兄弟就要了点儿他们的货……”
“后来村里零售的也找他们,他们供的货比你定的价格要低不少,村里在景区兜售的,一部分人就从他们那儿进货了。”田园道。
平果看看帅朗没动静,又道:“他们私下里说你不够意思,还赚兄弟们的钱……定的价格比外人的还高。”
“还有呢?”帅朗眯着眼,看不出喜怒。
“还能有什么?我们怕伤你们兄弟感情没敢说。二十五号人家开业,我们看着实在不像话了,这才通知你,谁知道你也没啥反应……我们还以为你知道了……”平果小心翼翼地说。
“这些天你经常不来,他们都商量着自己想法订货了,就算这家没来,也要出事。”田老屁下着结论。
“就是,要不是跟上你赚了笔,面子上过不去,他们早自立门户了……”平果也帮着腔。
帅朗眼睛发滞,整个人如遭雷打电击,听着这话半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当啷”一声,是帅朗失态了,左手拿着的沙漏滑落到地上,四溅开来,玻璃片和沙子撒了一地……田园和平果走了,被帅朗给放假了,除了暂时放长假,帅朗还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帅朗捡着地上的玻璃片、金属条,把那个破碎的沙漏扔进了垃圾桶。知道了最不想知道的事,帅朗却连找人当面质问一番的心劲也没有……帅朗站在垃圾桶边,等思想从沉浸中的事里反省过来时,抬步,却有点四顾茫然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初涉社会那种茫然无助、四顾无路的境地。或者,比那时更差,只因为曾经风光过,心理落差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