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到时候一定成全你。”
林鹏飞头也不回,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步履不再迟疑,大踏步走着。落下几步的秦苒怪异地看了帅朗几眼,跟着追上去了。数十米的距离很快就到了,进了车里,空调的凉意还没有退,坐到凉爽的车里,才感觉到外面有多热。秦苒给林鹏飞递纸巾擦汗,后面坐着的叶育民也在抹着汗,不过谈了几分钟而已,浑身出了这么多汗。再看停车场里,一直坐在车旁的帅朗,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待下去的。
扭着车钥匙,发动了车,呼呼的空调风吹着,凉意丝丝,手扶着方向盘的林鹏飞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他又侧头透过车窗看着刚刚谈话的地方,那位黑黑的小伙子,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毒辣辣的日头晒着光脊背,一身汗一身累,走街串巷艰难地挣着钱,苦里累里挣到的不仅仅是钱,还有弥足珍贵的经验,更有那份挺着腰杆走路的尊严。
“林总,这个人不识时务得厉害,我之前请过他两次,他都拒绝了,根本不和我们谈。”叶育民轻声提醒道,很看不懂这个帅朗有什么值得林总青睐的地方。
“呵呵……确实不识时务,老话说仗义多是屠狗辈,一点儿没错呀,有些人就能仗义到不识时务。不过万一我有倒台的一天,不知道我的手下里,会不会有这种不识时务的人?要是有这么两三个仗义之辈,我这几十年就没有白辛苦……”
林鹏飞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发动了车,缓缓起步,目视着前方。秦苒和叶育民诧异地互瞪了一眼,敢情林总表面愤慨,内心却很欣赏这种不识时务。说起来也奇怪,俩人已经了解了内情,而了解内情之后,总觉得能把帅朗说动是顺理成章的,此时无功而返,除了觉得这个不识时务的人有点可惜之外,莫名地多了一份尊重。毕竟现在违约的人多了,更何况人家和正浓还只是个口头约定,都不愿意违约,就这份仗义,都值得尊重。
只不过仗义归仗义,生意归生意。只过了片刻,林鹏飞回复了林总经理的身份,驾着车,思忖着得失,有条理地安排道:“小秦,通知李正义,让他们的人准备好,接货送货别耽搁时间……小叶,你守着公司,明天早晨出货以前哪儿也不要去。景区、东西车站所有的货马上就要断,一断肯定要引起混乱,你们要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迎接抢货风潮……另外,通知一下闫副总,把各批发商手里的存货登记一下,把你收集到的这几个人的照片、车号一人送一份,告诉他们,谁要把货私自给他们,别怪咱们撕毁供货协议……这次釜底抽薪,咱们可是下了血本了,连渠道都给正浓共享了,一定要把这伙人抽得干干净净,让他们在市场上无所依凭,再也没机会兴风作浪……”
秦苒和叶育民应着,免不了心里升起几分凉意。秦苒和闫副总已经谈下了渥尔玛的省代理,小厂家对于飞鹏自然是巴结得紧,至于还有个什么私人代理的,早扔过一边了。而林总也和李正义谈下了渠道共享,代价就是景区和车站的市场,这等于把这伙人手里可能拿到的货源全部掐断了。正如林总所说,帅朗聪明就聪明在,拿飞鹏的货抢了飞鹏的市场,接着又用可替换的同质产品坐稳市场。这一次猝然一断货源,即便帅朗再神通广大,也拿不到飞鹏和正浓的一线产品,只要没有这类大牌的一线产品坐庄,剩下的二三流小牌子饮料就不足为虑,更何况帅朗所依仗的渥尔玛也被掐了。
毕其功于一役的抢滩,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开始了,估计这个时候帅朗还蒙在鼓里。林鹏飞驾着车开得很慢,像在思忖着什么,等两位手下打完电话,莫名其妙地叹了句:“可惜呀,这个时代有问题,出卖和被出卖之间你必须做出选择。很可惜呀,有做生意头脑的人未必会做事做人……人不卑鄙到骨子里,当不好商人,这一点,他不如李正义。”
这么个感慨法,秦苒和叶育民也站不到老板这个高度,之后是一路沉默……其实商业竞争没有那么玄乎,特别是不对等的竞争中,掌握足够财力和资源的飞鹏饮业有其他公司无法比拟的优势。林鹏飞一行尚未回到公司,公司大院得到通知的车队已经开拔了,目的地是中港高速路段第29号、35号和48号货仓,这是正浓饮业的配货仓库。
十五点四十分,八辆货柜车提前到达,叉车开始上货。飞鹏的车队,上的却是正浓代理的百味系列果汁,两个竞争对手意外地联了手。其实林鹏飞说服李正义很简单,两家的市场份额合起来,占了全省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业务量,完全有可能在代理领域形成垄断,最直观的优势可以制约厂家,再大点儿的优势可以左右市场大部分产品的价格……说服李正义,只用了十分钟。
十六点,刚刚回到公司,出货的传真已经摆到了林鹏飞的办公桌上,是济源渥尔玛厂家的传真,五辆货柜车,零点以前到达中州。说服这个厂家也没有多难,一听飞鹏排出了年销不低于十万件的销量,厂家恨不得连厂子都划到飞鹏旗下。至于放到中州开拓市场的那位姓皮的,厂长说就是个当地的老油条,实在没办法了才用他……现在有办法了,怎么办呢?当然顾不上他喽……
十七点左右,杜玉芬闻讯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公司,直奔总经理办公室,把和秘书、财务密谋的李正义堵了个正着。尔后几位属下胆战心惊地退出来,在门口听到了杜玉芬歇斯底里地和李总大声叫嚷,骂李总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而李正义在骂杜副总是胳膊肘朝往外拐的贱货。过了不久,杜副总捂着脸抽泣着从李总办公室奔出来,摔门而去……
与此同时,皮定方第三次没有催到已经拖延了两天的到货,却接到远在济源厂家的电话。不是到货通知,而是催款电话,催促首批五千件渥尔玛饮料的销售款,捎带着还给了个暂停执行代理协议的通知。老皮傻眼了,扔下摊位,火急火燎地到了五龙口景区,半天才从车堆里找到了躲在货厢里的帅朗,这货傻了吧唧正数着当天的结算款,一大包呢。老皮急火了,关上厢门前后一说,帅朗听了,大张着嘴巴,一脸愕然,半晌才憋了句:“老皮,你坑了一辈人了,这是报应……我也坑过人,我的报应也来了。我也接到正浓的催款通知了,要咱们结清余款,罗嗦和程拐已经上门闹去了……估计咱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个猝来的消息和帅朗怪异的态度,让老皮又一次傻眼了……
一辆白色马自达戛然而止,刹车停到了奥林花园写字楼的停车场边。这里是高新技术开发区的中心地带,聚集了一些中小企业的办公场地。说起来都是城市新秀,这里出来的人很能代表中州白领、金领一族,车也不例外,白色灰暗、车漆斑驳的破马自达一停到这儿,在奥迪、蓝鸟、帕萨特、宝马系列名车里,显得很另类。
还有更另类的,有点小帅的罗少刚还光着膀子,估计是到了这场合了,才想起形象不佳了,套着汗衫,一头黄毛的老黄趿拉着“人”字拖。俩人下车,看到阔街高楼,第一句话还是延续着车上的讨论,罗少刚边套汗衫边骂道:“肯定是这俩伙王八蛋合伙挤对咱们……”
帅朗莫名其妙地接到了催款通知,款倒无所谓,只要不是存心赖账都要给,而这十天他从来没有拖欠,很有信誉。关键是在应该给下一天货的时候,来个莫名其妙的通知再停了货,明显是卡兄弟们的脖子。占一块市场,谁都知道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品牌,一线牌子除了飞鹏手里的可口可乐、统一、汇源,就剩正浓手里的百事、娃哈哈、红绿茶一类。飞鹏已经是坚壁清野严密防范了,要是正浓出问题,那眼看着全完了……
对了,这会儿都十八点多了,再过一会儿天就黑了,选在这个时候催款加上停货,让人不怀疑合作方的居心都不可能。老黄脸色稍显为难,一看高耸颇有压迫感的写字楼,多少觉得哥几个和人家实在不在一个档次上了,脚步畏缩了几分,不敢用最坏的恶意揣度道:“说不定有什么意外了吧?咱们还欠着他们十一万的货款呢,钱都没结,他敢停了货?”
“怕什么不敢停?”程拐下了车,拍上车门,肥步蹒跚,边走边说,“你以为这是黑钱,见不得光呀?出货有单、上货有签字,说破大天,你也跑不了。”
“那惨了,大晚上咱们去哪儿找几千件货……再说,找上怎么换呀?总不能都卖小牌子饮料吧?”老黄发愁了。
罗少刚却一把揪着程拐训道:“你不平时多跩吗?跩得以奸商自居,怎么转悠了一圈,这事都没防着?”
“兄弟哎,这能怨我吗?货源掌握在人家手里,我说了不算呀。”程拐咧着嘴,不乐意了。老黄倒无所谓:“得了得了,别争了,反正都挣了不少,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散伙……”
“我还没挣够啊……这才滋润了几天?我可是全身心投入了,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咱们虽然挣了点儿钱,可都是辛苦钱,哪像杜姐还有公司这帮子人,坐在家里就把钱收了……”罗少刚咧了句。三个人走着,不料说到这儿,刚到门厅不远的地方,罗少刚想到什么了,把哥俩一手揪一个,不走了,小声道:“喂,还有一笔钱。”
“什么钱?”老黄问道。
“今天的货款呗,笨蛋。”程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停下脚步了,一看罗少刚那德行,立马明白了,沉声问,“你他妈想黑了这笔钱?”“他们不仁,咱们不义……要不别找了,哥几个分分拉倒。十一万多呢。”罗少刚小声道,恶从胆边生了。
程拐没说话,讶异地盯着罗少刚,罗少刚眼神很坚定,瞪着眼,那是要一不做二不休了。只有老黄喊了句“坏了”,后悔不迭地直拍额头:“妈的不早说,我把今天的货款已经结给帅朗了,赔大发了……”
一说这个,老黄后悔更甚了,要是都黑一笔就自己没捞着,那情何以堪,他怀里像揣了一百只老鼠,挠得心痒痒人慌慌。罗嗦小声安慰道:“没事,回头再要回来……走,不找了,反正钱在咱们兜里,找个地儿花去……”
“别别……”程拐赶紧拦着俩人,劝阻道,“这个事,你们不能自己当家,帅朗一手揽的,得帅朗拿主意……咱哥几个是绑在一块儿的啊。再说这钱和杜姐有关,万一咱们黑了这笔,那得杜姐全赔。坑别人我没意见啊,你就坑帅朗我都同意,可你丫不能坑人家个女人家吧?”
胖程拐好歹说了句公道话,把罗少刚问住了,老黄也同意回去找帅朗拿主意。不料罗少刚质疑了:“我觉得杜姐也有问题,突然就来了这么件事,怎么说都没说?没准儿就是她算计咱们……”
“不能吧,杜姐人挺不错的,喝酒挺仗义……”老黄给了个简单的评判。不料罗少刚伸手就是一巴掌,训道:“你傻呀你,仗义能当钱花?这两块市场一天销四五千件,两三万的毛利,谁收到手里都是个金窝窝。这么多钱,亲爹亲妈都能卖了,甭说什么朋友……”
“不至于都像你这么下作吧?”老黄苦着脸反驳了一句。
罗少刚还待再教育几句,旅行社混久了,这张嘴利得紧,不过下作得连奸商程拐也听不下去了,上前拽着,拉开争辩着的俩人道:“帅朗之所以让我们来找杜姐,是有用意的,咱们是直接对杜姐负责的,算计也得先把货款算回去再动手,哪有把自己先逼绝路上的。现在争什么争,一天的货款在咱们手里,已经掌握了那么点儿主动权……关键是这个事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根本不是咱们想的那么回事,你要揣着小钱就走,那可亏大了啊……”
哦,这么说,有点可能。罗少刚不吭声了,一直吸凉气和咂巴嘴,一方面是被催款和停货气的,一方面是被那笔貌似可以黑了的货款搅了。程拐知道兄弟们的心思,赶紧抚抚胸给罗少刚平平气,刚准备上公司的当会儿,老黄猛地喊了句:“杜姐……喂,那不杜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