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没指望谁相信,水搅得越浑,这事才越好办……下一个。”帅朗道。
于是杜玉芬又拨上电话了,这个电话,却是直接拨给林鹏飞的……不同商人、卖家之间相互竞争在所难免,这种竞争关系说文雅点儿叫市场竞争,说深刻点儿叫尔虞我诈,说露骨点儿叫无商不奸,说简单而直白点儿,其实就是不断地你搞我、我搞你,直到把一方搞垮为止。
而且,千万别以为你最聪明,谁也不姓笨名蛋,字傻瓜。在饮料行业摸爬滚打几十年的林鹏飞,当然应该是个经得起别人搞、也会搞别人的主儿。五月十八日的再次失利让他极度重视,手下的几员大将,李秘书算一拨、闫副总和秦助理算一拨、叶育民自带了一拨,全部动起来去彻查货源的来向了。都是这个行当里混的人,要是百八十件吧没地方查,要是几千件,拆开就是十万八万瓶,这东西查不出来都不可能。
当然,林鹏飞最忌惮的,还是帅朗这帮胡搞乱搞的人串货。万一真有大批量的外省货源冲击市场,那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中州以及全省的代理市场立时就会崩溃,即便恢复过来也是损失惨重。这一招做代理的都会,也都害怕,都不敢轻易越过这条底线。不过对于这帮根本不遵守、甚至不懂游戏规则的散兵游勇,那就说不定了。八时四十分,和正浓的李正义通了话,闫副总派了李秘书带人去和正浓接洽商议,自己则和秦苒以及市场部的几位职员到了景区。
怎么搞呢?很好搞,闫副总有条理地分配着四辆车分赴不同景点,就一件事,见摊位上有飞鹏的货,全部收集样品买回来备查,要注意上了多少货,最好把包装箱也买回来。外人无从知晓,饮料罐包装箱上的条码、批次可以直接查到出货、甚至罐装的厂家在哪里,万一真是串货,这些东西就是和生产厂商交涉的铁证。
四辆车从生态栈道开始,一个一个景区查,直到梅园、牡丹园,行进的速度很快。也知道帅朗这伙人的分货地是在五龙口中心景点,闫副总有意避开了这里,在炎黄二帝塑像前停下车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留下秦苒在车里,径直下了车,直朝一个摊位踱去。
这是他第六次下车了,也是第六次用同样的方法和摊主交流,什么方法呢?秦苒看着,闫副总站到了售货的摊位后,手里拿着钱包,一张、一张……很慢地往玻璃柜台里摆纸币。一般情况下,一张不怎么起效,两张摊主嘴就开始动了,三张就明显看到摊主笑脸相迎,比画着手说上了,要是再放一张可了不得了,没准儿碰上个健谈的,就要开始滔滔不绝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要让人张嘴,问题倒也不大。秦苒忍俊不禁地笑着,暗道姜还是老的辣,这办法自己就学不来,就是学会也未必能用上,真和这些小商小贩打交道,还是很需要技巧的。
走完整个景区用了两小时,这次重视的结果是,四辆轿车走了不少冤枉路,最后汇集在五龙村口,就在路面上对着村里那座半废弃的老房子照了几张照片,还有人在运货。这会儿秦苒也明白了,怨不得这帮人的反应速度如此之快,敢情早把货仓悄悄安在这里了。而这条通向五龙高速路口的路,自己公司的货柜车因为有水泥墩拦着已经走不通了,愣是没人发现。
车上,闫副总对着景区景点分布图,已经画了不少圈、点了不少点。他分析良久,很不悦地看着秦苒,把景点分布图递上来,有些责备地说:“就极目阁、碑林区和管委会所在的五龙景区有少量咱们的产品出售,买回来的不过几十瓶,人家是虚张声势也就罢了,你们不能跟着推波助澜吧?”
“对不起,闫副总,早晨事情来得太突然,我们没时间查实。当时确实见到他们拉了两个大货厢都是咱们的产品,把我和小叶吓了一跳……是不是他们有意藏起来了?”秦苒歉意了一句,有点脸红。
“应该没有,要有的话,他就不敢这么搭售了。要搭售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这产品不怎么样,要尽快处理;另一种是根本就不指望这东西挣钱,拉动其他产品的销售而已。咱们的产品肯定不是第一种,要是第二种,他不指望这东西挣钱,为什么呢?只有一个解释:他手里根本没有多少货源……走吧,回公司,和其他消息印证一下再说。”
闫副总简短几句话,几乎是戳破了这个乱局的盲点。等车行不远,依着买回来的样品条码、出货批次查实之后,这些东西居然来自不同的八个批发商上货的批次。查到这儿,连秦苒心里也放松了,如果是八个批发商的货,就应该没问题,收买一两个有可能,同时收买八个,绝对不可能。再让批发商报了上货地区的条码,结果出来的地方是几家超市。两个人想了半晌,尔后面面相觑,把闫副总气得拍膝盖了,拍了几下骂了句:“这群小混蛋,这些货是零买回来的,还是昨天晚上买的……零售价买,批发价出,倒贴运费,就为恶心咱们一下……”
无语,不但恶心了一把,还把公司市场部大部分人都调出来了,闫副总气得很无语……攘攘熙熙的车站,第二拨人,叶育民把人撒出去,然后独自到了货场,拨了电话,讨好地塞了两包烟,才得到了进入货场的权力。这个貌似已经埋在对方阵营里的棋子,此时要派上用场了。谁呢?当然是那个好吃好喝好嫖好玩哪样**也禁不起的大牛了。叶育民去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在进进出出的叉车、货车、载货三轮车里找了良久,又打了几个电话,才在T32号仓库找到人。忙啥呢这么难找,也没忙啥,几个人大上午关着仓门,正玩炸金花呢。叶育民到时,大牛看样子赢了想跑,往胸兜里塞着钱,直说我哥们儿来了,你们玩,你们玩……然后那玩的几个骂着大牛,王八**,赢了就溜……
“哟,牛哥手气不赖呀。”出门叶育民就夸赞了一句。大牛不但手气不赖,心情也不错,嘻嘻笑着搂着叶育民,看了一眼,笑了一眼,再看一眼,又笑了笑,神神秘秘的表情就是没说话。叶育民奇怪地问道:“哟,今天怎么了?怎么这样看我?”
“嘿嘿……你一来,我就知道有好事……”牛必强没心没肺地奸笑着,这哥们儿牙有点歪,一笑感觉像嘴也歪了,鼻子一抽、扫帚眉一动,眼睛里闪着**光,笑容里蕴涵着**贱,估计是想起了上次五星级酒店的全套服务,一说话嘴唇边溢出来一滴亮晶晶的口水。叶育民可不是性情中人,看着他直犯膈应,不过重任在肩,不得不委曲求全了,顺着牛必强的话点头道:“当然是好事……好了好了,我今天很忙,就来打个招呼……真顾不上,改天请你……”
“那不行,要不你欠下我都没法找你……”牛必强跩上了,侧脸得意地难为着叶育民。叶育民一听,后悔死了,就这嘴无遮拦的德行,说这事都不分场合。叶育民一副牙酸胃疼的样子,哀求似的劝着牛必强:“哥哎,我怕了你了……咱这大上午的,别提这茬儿行不?”
“那你找我什么事?我不能白告诉你啊。”牛必强貌似有点憨傻地问道,不过原则很坚定,事可以干,可不能白干。叶育民知道这货脑瓜有那么股拗劲,赶紧很客气地问着:“也没什么事,我就说,好像你们和正浓是谈崩了?今儿怎么还有货……我还说要是你没货可售了,我给你们上点儿货呢。”“我也不知道……没崩吧,货多呢,那儿还有一货仓呢,都是百事可乐,还有红绿茶啥的,出两三天没问题……现在已经顺了,都朝我们要货呢。”牛必强毫无心机,一听这话不悦了。
不过这话吓了叶育民一跳,他顺着牛必强手指的方向看去,是林立的仓库和大铁门,这些人在这里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是其他人无法比的。叶育民一听一愣,小声问道:“这是存这儿的货吧?”
“不是啊,今儿早上送来的。我告诉你啊,我们现在都听杜姐的,杜姐说了,放开卖,有的是货……小叶,不是哥不帮你,我们哥几个穿开裆裤就在一块儿玩,实在有点不好意思……要不这样,你悄悄给我点儿货,我给你出货,你也挣点儿,总不能白让你请我不是……”牛必强大大咧咧说着,很够意思的样子。叶育民听得却不自然,这群乌合之众敢情没什么章法,估计谁来也敢放点儿口子,根本不考虑后果。
叶育民笑了笑,很感激地瞥了牛必强一眼,那意思,哥你够意思。不过这货嘛,可不需要通过牛必强走,现在飞鹏要下死力气封杀这些人了,甭说自己,就连批发商都没人敢批量给货。就着话头,他小声追问道:“哎,我听说你们又搞到我们的货了?哪儿来的?”
“哟,这你都知道啦?这个绝对不能告诉你。上回告诉你那事,我就被帅朗和哥几个揍了一顿,我不能老干出卖兄弟的事……告诉你,他们回头又得揍我一顿,虽然我不怕他们,可咱理亏不是……哟,你什么意思?”
牛必强正极力强调着自己的义薄云天,两眼炯炯有神,说得振振有词,不料话停下了,眼睛睁大了,看着叶育民。叶育民摸准这货的脉门了,他手里捻着一沓钱,两指捻着,就竖在牛必强眼前。牛必强眼睛的焦点随着那沓钱在动,快成斗鸡眼了,嘴里说什么,连他自己也忘了。
“给你呀!你不要呀?你们货场职工月工资不过两千多,累死累活卖饮料,每件最后落你手里也就块把钱吧?两千块,换你一句话,告诉我,你们怎么搞到我们公司货的……”叶育民屡屡失利,下血本了,赔两千元回头找个发票能补上,可是次次在林总面前出丑,那损失可补不上了。钱一晃,示意着牛必强拿走,不料这货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抬着眼皮、歪着嘴。叶育民还以为他嫌少,很不悦地将他道:“差不多就行了啊……我其实就想问问,私下也走点儿货而已,没别的意思……你不要呀?”
“那……那就拿着先花着呗。”牛必强的思想斗争只进行了数秒,然后作了一个叶育民意料之中的选择,一把抓走钱,塞进裤兜里,边塞边说:“我倒不是嫌少,就是嫌多了……你嫌亏不许再要回去啊。”
“我像那种人吗?到底从什么地方来的?”叶育民问,不客气了。
“哦……买的。”
“我不知道是买的呀?还能是偷的不成?我问你在什么地方买的?”
“超市呀。”
“超市?”
“是啊,我们开车走了几条街十几个超市,一个超市搬几件,一共买了一百多件,花了两千多……还是我扛的,真的,这帮王八蛋可懒了,买东西都懒得扛。我们从十点逛到十一二点,连吃带喝买了一百多件饮料,大晚上了才回去……我说小叶,你问这个干吗?我们买东西你也有兴趣……要不你再给我两千,我告诉你他们几个每天都买什么……”
明白了吧,上当了吧。貌似憨傻的大牛待人一走,又掏出兜里的一沓钱来,乐滋滋地蘸着唾沫数了一遍,又乐滋滋地塞回口袋,掏出了手机,拨着号码,既惊且喜地对着电话小声说道:“喂……帅朗,还真没忽悠我呀,你怎么猜出来的?嘿,这事办得真叫舒坦啊,还真有人赶上门来给送钱来了……说好了,咱俩一人一半,不告诉他们几个啊……”
冤枉路跑了不少,冤枉钱也花了不少,不过工夫总算没白费,快到中午的时候,差不多就明了了。闫副总和秦苒一队人从景区带回来的消息和样品终于让林鹏飞长舒了一口气,和叶育民的消息两厢印证,确属飞鹏出的货无疑。大公司管理很规范,前一段给批发商的货都留有批次的条码段记录,反查很容易,不过反查的结果让人哭笑不得了,谁也没想到这些人能办出贵买贱卖的事,纯粹就是损人不利己。不但吓跑了车队,而且还让闫副总和叶育民各损失了不少消息费,这事都不好意思往桌面上摆了。
不过也不是一点儿好处没有,好歹总算认清对手的嘴脸了,几个人坐在林总办公室里,此刻心情放松多了。这么说来,帅朗这些人手里根本没有货源,杜玉芬一上午上蹿下跳,给公司的经理、副经理、主管、秘书乱打电话,隐隐暗示有投向飞鹏怀抱、接受改编之意。不过这样一来,更确定了林鹏飞对杜玉芬的判断。什么判断呢?第一是捉襟见肘,不管她通过什么方式得到的正浓货源,利润空间都要被挤压,快坚持不下去了;第二呢,她之所以这么上蹿下跳,无非是想尽快找到出路而已。
结果呢,林鹏飞早被撩得无名火起了,拍着桌子下命令:困住他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通知李秘书,让她对正浓的态度强硬点儿,他要无法履约,就别怪咱们违约电话打出去了,大致的方向已定,李正义碍于已经把掣肘的事交到了飞鹏手上,自然是全盘答应。看来这一次,不把这帮外来抢食的人搞走,是誓不罢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