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循着帅朗的话,拉开副驾上的工具厢,果真齐刷刷地塞了十几摞钱,眼睛一直,跟着一千个一万个不解,帅朗教了一堆扮大爷的本事,给田园临阵磨枪囫囵吞枣全填鸭式地塞进去了……
要干什么,马上就见分晓。
光华模具厂这位厂长刚准备下班,回去吃午饭,看到一辆奥迪驶进厂大院时,马上有点紧张地眼皮跳了跳,跟着又像办了什么心虚的事一样,来回踱步,心里暗道着这可如何是好……今儿跟见鬼了似的,大早上就来了一拨要货的,何厂长一听三万件,昨天订的货又没来提,干脆把这货匀给来人了。过了一个多小时,又来了家提货的,这却是早有联系的一家,不但订货,而且一听还有存货,干脆全吃进了,于是加班生产的五万多件货,中午不到就出完了,这直让何厂长纳闷,这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还抢怎么地?
确实是,供销科那位跑销售的咚咚敲门进来了,一脸喜色地跟厂长汇报:“厂长……喜事,又来了家要货的,直接提着现金来了……”
“喜个屁呀?昨天就是人家订的货,上午全给出了。”何厂长一抹老脸,有点难堪。
“啊?那……”销售科的惊了惊,不过马上恢复了常态,直说着:“先稳住再说呀?就说咱们机器故障,延缓一天嘛……这是个大户,我看他们提的现金就有十几万。”
“走走……反正他们也没订金,没协议,好在话好说……”
何厂长挥着手,下定决心了,大不了觍着脸再说一堆好话。供销科的这位带着路,下了一楼,一进门,何厂长微微怔了怔,居中而坐的帅朗正把玩着桌上的小台历,一瞅厂长进来,小指头一挥,后面站着的那位大胖子“嘭”一家伙放到桌上厚厚的一摞钱,足有十几摞,虽然这钱不至于吓住厂长,可足够让厂长难为了。为啥呢?没货了……
“何厂长,产了多少,有一个算一个,我全拉走……钱在这儿,你要把十五万都做出来了,这倒省事了,直接拉走。回头还得加订。”帅朗貌似很不经意地说着,口气大得离谱,不过钱搁这儿呢,谁也不敢说话是假的,特别是何厂长有点郁闷了,难色稍显,难为地解释着:“实在对不起啊,帅老板,昨天晚上机器故障,请技术员修了大半夜,快到早上才开工……实在没产出多少来。”
“你们一天也产三五万件吧?没事,还按昨天咱们商量好的,有多少算多少,我全提走。”帅朗很大方地说。
越大方,越让两人为难,何厂长故意问着供销科还剩多少货,供销科那位装模作样打电话问了问,实在不多,还有四个包装箱,三千多件,一听这数目,帅朗一拍桌子,悖然大怒,竖着仨指头训上了:“三千?我要十五万,你给我整出三千个来,笑话人呢?笑话人也不是这么笑话的?我在你们这儿提货,下过三万吗?”
“帅老板,甭生气,实在是机器故障,要不我们这样,二十四小时不停加班给您赶……”供销科这位使劲说着,生怕生意跑了。
“对,一定给您赶出来,您放心,十五万件,两天我们保证赶出来……”何厂长也拍着胸脯保证。
“算了,别忙活了……看你们这小厂也消化不了多少货,我找其他家去。”帅朗严辞厉色,话很难听地说了句,起了身,钱都不瞧一眼,跟班提着钱帮着腔:“老板,纪念章什么的又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要不多订几家的货?”
两人一唱一合,厂长和供销科那位急了,一个伸手拦着人,直说咱合作这么久了,就一点点意外,您多担待点儿……另一位几乎要抱着帅朗了,直劝着,再找一家还得开发模具,光模具就得十几个小时才能定位,就算找一家也没咱们快不是……两人又是递烟,又是倒茶,嘴嘚吧个不停,盛情要挽回这单生意,说了半天,帅朗坐也没坐,瞪着眼说:“好,那我就再等你们十几个小时,明儿早上八点,我开始提货,你出多少,我就要多少,你们这车床再出故障,这生意以后可没得做了啊……走。”
“是是是……您放心,绝对坏不了……”供销科的打包票。
“对,绝对坏不了,就算坏了我们找同行加工,一定给您赶出来……”厂长也在打包票。
厂里的这两位,直把气咻咻的帅朗和田园送上车,看着车走才长舒了口气,那位供销科的半天才回应过来,悄悄地问厂长:“何厂长,您怎么不留点订金?”
“这还需要订金吗?几家抢货呢,吴老板定了五万,那家新来的提了三万预订了两万,我都发愁能不能制出来呢?”何厂长挠着顺溜的背头发着愁,单子挤一块赶不过来也急,想了想,咬咬牙安排着供销科这位道:“这样,把钥匙挂件一类的小玩意儿送给七里河加工厂干,咱们专赶纪念章,这玩意儿利润大……明儿一定抢着赶,至少赶出五万件来……这单子一定拉住,千万别让提货的挤一块儿……”
于是,厂区小黑板上又出现了俩字眼:加班!
帅朗和田园也在加班加点,干什么呢,故意找茬呢,到了厂里提货,拿不出货来,自然是难听的话说一大堆,把厂长和供销训了个狗血淋头,供货方自然是好话说尽,赔着笑脸一口应承,明儿一准给货。这趟大爷扮得两人快成真大爷了,到了古风石雕厂,不出意外地又是拿不出货来,只剩一百多个尾货了。帅朗都不吭声了,直接是田园拍着桌子骂了一通,这骂得效果奇好,不但答应明儿提货,而且还把两人请到古风路的那个上档次的川菜楼好吃好喝了一顿,为了平息这俩大客户的忿意,厂家还安排个顺眼的妞陪酒,喝得五迷三道晕乎了,直到吃完走时帅朗都没给厂家好脸色。
吃饱了、喝足了、骂够了,这俩扮大爷的酒意微醺,上了那辆奥迪,临走时厂家负责人还在拍着胸脯保证明天有货,根本就不敢提订金协议的事,就人家开着好车提十几万要货的派头,怎么看也是个大主顾不是。
车上这俩货可乐歪了,蹭了顿酒饭,上车一走,黑脸立马成笑脸了,相对伸着舌头笑了一路,从来都是被人骂自个郁闷的料,今儿扮大尾巴狼拽了一路,感觉也是奇好。快回到酒店时,田园想起帅朗这胡搅瞎搅,还没明白究竟要干什么,小声问着帅朗:“二哥,你这啥意思我怎么没太看明白,咱们也大批量订货,再回去跟他们干一回?”
“那能抢吗?狗多了,抢得就没好骨头。”帅朗脸黑红黑红的,微醺地说了句。
“那你订这么多货干吗呢?”田园问。
“我就没打算要,要不连订金都不给他们。”帅朗坏笑着。
“那……不要……那你这是?”田园吓了一跳,立马省悟了,一脸讶色说,“啊,那你是明知道景区那两家要来抢货,等着他们把货抢完才到厂家找茬儿。”
“呵呵……对呀,他们挤走我的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存货,景区的零售队伍很大,他们想挣钱就得靠这些人,他们也脱离不出这个模式。不来抢点货源怎么着?我不但知道他们要抢货,而且还知道这些厂家根本不讲信誉,谁拿钱就给谁货,我只要拖到中午不来,他们肯定会把货先出手换现金……”
帅朗有点气愤地说着,说话一重,田园倒不敢往下多问了,直到开着车东藏西躲,又是黑车,又喝了几口酒,直瞅着没交警的地方绕,回到山西路暂住的快捷酒店把车停好,看看时间却已经是午后两点多了,这光景对于好逸恶劳的帅朗来讲,最好是来个午休了。
往快捷酒店走的工夫,想了一路还是没想明白的田园追上来了,小声嘀咕着问:“你到底要干吗,二哥你给我透透底呀?人家背后整你,你就主动退出,还把门店盘给人家;人家开张,你就给人家订好货,时间都省了;还有,人家销货,那帮零售队伍可还都是咱们带起来的……我怎么觉得你是被人打了,回头又主动把**奉上了……纯属犯贱嘛!”
“那也未必,谁都知道景区那口好咬,不过要吃到他们消化不了的程度,结果会怎么样?”帅朗边上楼边说。
“什么意思?”田园屁股后追着问。
“撑死呗,笨蛋。”帅朗回头看了看肥嘟嘟颇为可爱的田园一眼,这哥们儿上了四年计算机系,除了玩网游就是学着怎么收罗各国艺术片,在这方面也算是小有成就了,不过也就仅限于这个方面。他笑了笑反问着:“你卖了几年电脑了……我问你,价格和利润最终是由什么决定的?”
“供货量呗,我们在电脑城一半散件都是走私货啊,特别是CPU最明显,一开广运会,走私一限制,价格那是涨得刷刷的;管制一松,货量一大,价格又是跌得刷刷的,一天一个价……我听我们老板说南方做散价生意的老牛了,进硬盘,直接来了个集装箱……哎,对了,你什么意思?”田园摆活着曾经的辉煌,自己说出来了,还没弄明白,帅朗接着话头说:“你都说出来了,供大于求,价格下跌……维系这个市场的就是利润,利润一降,就开始互掐了,一互掐自然就乱了,我就喜欢乱呀,乱中好取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