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国经连声地咳嗽……
夜里,在曲国经家里。曲国经、张广泰、曹天柱、曹大禄、李七嫂子等支委们炕上地下围坐着开会。曲国经不停地咳嗽,挣扎着断断续续地:“……都来了,我这个支部书记……干了十五年了……村长也十五年了,一直没干好,生产上……不好……虽说,是个模范村,可是……看看全村老老少少,吃的穿的,哪样……像个社会主义?……改成了公社大队……更糟!唉,我……心里不安啊……无论如何,我不能再占这两个位子了,我是不行了……本来,还想,好了,再领全村往前奔……我知道,不行了,今晚,改选吧。你们几个,商量商量……选个新书记,兼着村长,别再叫我耽误事了!快,你们商量商量……”
人们沉默了一阵。曹大禄说:“商量什么?平时看得还不明白?”
曹天柱说:“对。”
李七嫂子说:“明摆着的。广泰师傅,你接着!”
曹大禄和曹天柱都真诚地微笑说:“只有广泰师傅了。”
张广泰说:“哎,同志们,我的党龄比你们哪个都短啊,还有,我到咱们村才几年哪?”
曹大禄笑道:“啊,你还不是大柳树的人,是吗?”
李七嫂子说:“还敢说不是党员?嗯?”
张广泰说:“不不,你们知道,我没有那个能力啊!”
曹大禄说:“行,你说吧,你选哪个?”
张广泰说:“你们哪个都比我好。我就选你大禄。”
曹大禄说:“对,我就是比你好,是不是?啊?你还推让个啥?”
李七嫂子说:“行了,张师傅,我们都是好领导。老村长,你的一票!”
曲国经说:“广泰接手干吧!”
曹大禄说:“好,举手表决!”举起手。曹天柱和李七嫂子、曲国经都举手。
曲国经说:“通过了。明天,天柱,大禄……陪着广泰上乡党委去一趟,汇报……”
曹天柱和曹大禄说:“行。”
曲国经说:“我有……几句话,给你们交代交代……头一,要听上级的话,你们看,前几年……我们愁得不知该怎么办……可是,我们听党的话了……这不是过来了?所以,不管什么时候,记住……要听党的话,听上级的话,不听党的话,不行……再一,别忘了,要发展生产,还要抓现钱!……光种粮食,没有钱,不行!……千万记住这一条,没有钱不行……唉,三一条,砸锅卖铁,也得盖起个像样的学校来……呃,咱这学校,不像个念书的地方!我都不敢去看了……有了钱……头件事,就是盖个好学校。呃,我不能领大家盖了……”
在场的支委们都极沉重。
张广泰家。曲彦芳和王玉珍量着用曲国经的旧衣裁缝一件棉袄。
王玉珍说:“给他多絮点儿棉花,穿着暖和。”
曲彦芳抹泪说:“我爹一辈子没穿件像样的衣裳。”
王玉珍说:“拉扯你这么多年,还担着全村的事,硬是把他累的!”
院里。曹天柱和曹大禄帮成才做棺材。
曲国经家。张广泰给曲国经喂汤水。曲国经声音微弱地说:“……冷……”
张广泰摸摸炕,又给他加条棉被,继续给他喂汤水。
曲国经缓过气来说:“……有件事,还得告诉你……”
张广泰说:“你说吧。”
曲国经说:“那个李文江,那个成分……不合政策……他是个佃户!当时,工作组的老郑,非定他个地主不可……不对,当时我也想……他有地,全村就他雇过长工短工……也不委屈他,可是……哪想到,这成分,这东西,传给下一代……这就不对了。可是上级……”
张广泰说:“我明白了。我们……善待他就是。”
曲国经说:“他的秀英……太可怜了。”摇摇头又说:“不喝了……热……”
张广泰给他揭去点儿被子,放了碗。在他枕旁坐下,摸一下他的头,意料中地又是意外地愣怔一下问他道:“你想吃点儿什么?我给你做。”
曲国经闭眼摇头说:“八月。”
张广泰说:“马上放学了,等等她吧。”轻手蹑脚地下炕,出门。
张广泰快步穿街过巷回到自己家,在院里,对正忙着的成才说:“回去看看那边的爹。”
成才问道:“怎么样了?”
张广泰说:“去照应一下。”
成才放下刨子,出门去。
张广泰进屋对曲彦芳说:“先放下,回去看看那边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