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的。”
“他会吐得满身都是脏东西,裤子里也是一堆屎尿。”
但他还是出去了。他也同情拉维奇,尽管拉维奇是他的境况发生变化的标志之一。
在彼得堡的时候,他家里有仆人。在俄罗斯,老赫索格是一位绅士,用的是第一行业公会的伪造证件。那时,许多绅士都靠伪造的证件证明自己。
孩子们还在往空****的厨房里眺望。黑色的炉子靠着墙,火早就灭了,炉子有两个火圈,通过橡胶管连着煤气罐。墙上用日本芦苇垫来挡油污。
听到他们的爸爸劝醉醺醺的拉维奇自己站起来,三兄弟都觉得好笑。这就像是在剧场,演了一场家庭剧。“吉姆,老乡?你能走路吗?天寒地冻,冷死了,快点,站起来,把脚放在台阶上。快点,快点!”他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好吧,我想,你把脏兮兮的裤子脱下来,就留在这里吧。哼!”三兄弟在寒夜中笑着挤在一起。
爸爸扶着他穿过厨房,拉维奇穿着肮脏的长裤,红着脸,垂着手,闭着眼睛,醉醺醺的,表情沉重,仿佛他被伤透了心。
至于我那不幸的先父约拿·赫索格,他的块头不大,遗传了赫索格家族的小骨架,五官精致,圆圆的头,目光敏锐、警惕,相貌英俊。他经常发脾气,他会突然飞快地用手扇儿子耳光。不管做什么事情,他的动作都很快,干净利落,有东欧人的做派:梳头,扣衬衫扣子,用骨柄剃刀刮胡子,用大拇指顶着削铅笔,把面包放在胸前拿刀子朝着自己切片,用绳子捆包裹系小结,像艺术家一样在账本上做记号,已作废的每一页都精心画了一个叉,写“1”和“7”时都拖着一撇,就像一面面三角旗在失败的风中飘扬。首先,赫索格在彼得堡挺失败的,一年内就挥霍掉了妻子娘家的两大笔钱。他一直从埃及进口洋葱。在波佩多诺斯切夫的领导下,警察以非法居留罪逮捕了他。他被定罪判刑。关于这次审判的报道,发表在一份用绿色厚纸张印刷的俄罗斯杂志上。老赫索格有时会打开这份杂志,大声向全家人朗读那篇报道,他也会描绘法院针对“伊洛娜·伊萨科维奇·赫索格”一案的诉讼过程。他没服过刑。他逃脱了。因为他是个神经质的人,急躁、固执、叛逆。他来到了加拿大,他的姐姐西坡拉·亚夫住在那里。
1913年,他在魁北克的瓦利菲尔德附近买了一块地,想做一名农民,但结果又失败了。后来他来到了镇上,想当面包师,也失败了;想做干货生意,也失败了;想做批发生意,也失败了;大战爆发后,他想生产麻袋,也失败了。可悲的是,当时做这个生意的都赚钱了,只有他一个人做不成;他做废品生意,也失败了;后来,他当婚姻经纪人也失败了,因为他脾气太暴躁,做事情太生硬;再后来,他造私酒也失败了,还被魁北克省酒类委员会通缉。现在只能勉强糊口。
他总是很匆忙,性格叛逆,相貌清秀但表情有点紧张,走路的步伐既透着绝望,又显得高雅,还有点笨拙,重心放在一个脚跟上,他的外套里面曾经是狐狸皮毛内衬,后来因为干燥,毛都掉了,露出红色的皮,皮也开裂了。他走路的时候,像个犹太人在独自游行,他的外套会敞开,浑身散发着他在蒙特利尔的帕皮诺、麦尔安德、凡尔登、拉辛、圣查尔斯角等街区晃**时抽的烟的味道。他到处寻找商机,破产、整批杂货、兼并、清仓甩卖、生产,想走上经营合法生意的道路。他能够高速心算百分比,但缺乏一个成功商人应有的想象力,也就是骗人的能力。所以,他在麦尔安德留了一个小酒厂,周围可以看到山羊在空地上吃草。他乘电车出去,这里卖一点,那里卖一点,耐心等待大机会的出现。美国卖朗姆酒的店家会到边境来买,如果能把酒送到那里的话,可以当场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在冰冷的站台上等电车的时候,他要不停地抽烟。税务局的人要抓他。探子在找他。在去边境的路上,还有劫匪等着他。在拿破仑街,还有五张嘴等着吃饭。威廉和摩西体弱多病。海伦在学钢琴。胖子舒拉是个贪婪、不听话、不安分的男孩子。他还要付拖欠的房租、到期的票据、医生的账单,他不会说英语,没有朋友,没有影响力,没有生意,没有资产,只有一个小酒厂,但这个酒厂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他的姐姐西坡拉住在圣安妮,她很有钱,非常有钱,但这样问题更大。
当时,赫索格的爷爷还在世。出于赫索格家族追逐伟大事物的本能,1918年他去冬宫避难,布尔什维克允许他们暂时在那里避难。这个老人用希伯来语写了几封长信。在动乱中,他丢失了宝贵的书籍。所以,那时是不可能学习了。在冬宫,要走一整天才能找到犹太人可以做礼拜的地方。当然还有填饱肚子的问题。后来,他预测革命将会失败,所以想方设法囤积沙皇时代的货币,希望有朝一日罗曼诺夫王朝复辟,那样他就可以一下子变成百万富翁。赫索格家收集了好几包一文不值的卢布,威廉和摩西一人拿了一大把去玩,面额都非常大。把钞票举起来对着光,可以在水印中看到彼得大帝和凯瑟琳。赫索格爷爷已经八十多岁了,但身体仍然很硬朗。他的头脑还很清楚,希伯来书法写得很优雅。老赫索格在蒙特利尔大声朗读了这些信,信里写的内容有寒冷的天气、虱子、饥饿、流行病、死亡。老人写道:“我能再见孩子们一面吗?谁会来料理我的后事?”下一句话,老赫索格有两三次想读,但发不出清晰完整的声音,只是在喉咙里打转。他的眼里泪水盈盈,突然用手捂住留着胡子的嘴巴,匆匆走出了房间。赫索格的妈妈睁大了眼睛,和孩子们一起坐在简陋的厨房里,太阳从来没有照进过这间厨房。那就是一个山洞,里面多了黑乎乎的火炉、铸铁的水槽、绿色的橱柜、煤气灶而已。
面对当前的现实,赫索格的妈妈总是侧着脸。她通常用左边脸来面对,但有时也会用右边脸迎着。在躲开的那一面,她的表情经常像在梦游,显得很忧郁,似乎在看着旧世界。她的爸爸是个著名的正统派犹太人,她的妈妈是个有悲剧色彩的人,她的兄弟有些活着,有些已经去世了,她还有个姐姐,她的亚麻服装和仆人都留在了彼得堡,还有用埃及洋葱做成的芬兰腊肠。现在,她是贫民窟拿破仑街上的一个厨子、洗衣妇、女裁缝。她的头发花白了,牙齿掉了,指甲也起皱了。她的手上可以闻到水槽的气味。
然而,赫索格在想,她那么宠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力量呢?她把我宠坏了,这是肯定的。有一次,大概是一月份的下午四点钟,那时白昼短,夜幕刚刚降临,她让我坐在雪橇上,她拉着我,滑过结了硬壳的积雪。在杂货店的附近,我们遇到一个裹着披肩的老头。他说:“闺女啊,你为什么拉着他!”妈妈的眼睛下面黑乎乎的。她的脸细长冰冷。她喘着气。她身上的海豹皮大衣破了,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尖头羊毛帽子,脚下穿着一双扣纽扣的薄靴子。杂货店里挂着一捆捆鱼干,散发着腐臭的糖味、奶酪味、肥皂味,从敞开的门里,一股可怕的尘埃飘然而出。铁丝上有个铃铛,这个铃铛摆动着,发出清脆的声音。“闺女,不要为孩子牺牲你的力量。”裹着披肩的老头在街上冰冷的尘埃中说。我不会从雪橇上下来。我假装听不明白。一生中最不好干的事情,就是装傻。我想我装成了,赫索格想。
妈妈的哥哥米哈伊尔在莫斯科死于斑疹伤寒。我从邮递员的手中接过信,带到楼上给妈妈。楼梯扶手的下面装着环,一条长长的挂绳穿过这些环。那天是洗衣日。铜锅炉冒着蒸汽,让窗户蒙上一层水雾。她在浴缸里洗衣服,然后拿起来拧干。她看完这封信,大叫一声,就昏了过去。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她的胳膊和袖子都浸泡在水里。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直挺挺地躺着,两腿叉开,长发散乱,眼睑变成棕色的,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像个死人一样,把我吓坏了。后来她起身回到房间里,躺在**。她哭了一整天。但是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烧了燕麦粥。我们都起得很早。
我的远古时代啊。比埃及还更远。没有黎明,冬天多雾。在黑暗中,灯泡亮了,炉子冷了。爸爸摇了摇炉箅子,扬起一片炉灰。炉箅子咔嗒咔嗒。小铲子在下面叮当作响。因为平时抽烟抽粗烟丝,爸爸咳嗽得很厉害。戴着“头盔”的烟囱将风吸进来。然后,送奶工驾着雪橇来了。雪地上有粪便、垃圾、死老鼠、死狗,不那么干净。穿着羊皮衣服的送奶工按了一下门铃。门铃是黄铜的,长得像钟表的发条钥匙。海伦拉开门闩,拿着一个水罐下楼去接牛奶。这时,醉醺醺的拉维奇从他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穿着厚重的毛衣,毛衣上挂着吊带,让毛衣和身体贴得更紧一些,他头上戴着圆顶礼帽,满脸通红,看样子心里充满内疚。他等着人家请他坐下。
太阳出来了,但无法驱散黑暗,也无法化开霜冻。从窗户上看,沿街的一幢幢砖房里面都漆黑一片,穿着黑裙子的女学生成双结对地走向修道院。拉客的马车、雪橇、拉货的马车、冻得颤抖的马、铅绿色的空气、落满粪便的冰面、灰烬的痕迹……摩西和他的两个兄弟都戴上了帽子,一起祈祷:
“以色列啊,你的帐幕何其华丽!”
拿破仑街腐朽、轻佻、疯狂、肮脏,受恶劣天气的捶打,千疮百孔,私酒贩子的儿子在背诵古老的经文。对此,摩西非常牵挂。他对人们的同情心,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强。通过一个又一个的奇迹,人类一次又一次地睁开眼睛,认识一个又一个的陌生事物,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地过来,但每个人都在念同样的经文,对眼前的一切都无比热爱。拿破仑街怎么了?赫索格想。那里有他所有的牵挂。他妈妈刚才还在洗衣服,然后就伤心欲绝。他爸爸的心里充满绝望和恐惧,却坚持不懈地奋斗着。他的哥哥舒拉用虚伪的眼睛盯着他,算计着如何控制世界,成为百万富翁。哥哥威廉有哮喘病,他艰难地喘着气,抓住桌子,踮起脚尖,像一只准备啼叫的公鸡。他的姐姐海伦戴着一副长长的白手套,洗这副手套的时候,她都要用很浓的肥皂水。去音乐学院上课的时候,她都戴这副白手套,手里拿着一卷皮质的乐谱夹。她的文凭被装进镜框,挂在墙上。海伦·赫索格小姐成绩优异……他这个温文尔雅的姐姐会弹钢琴。
在一个夏天的晚上,她在家里坐着弹琴,清晰的琴声透过窗户飘到了街上。这架方形的钢琴上铺着一块平绒台布,就像一大块长满苔藓的石头。台布下边垂着球形的流苏穗子,像山核桃。摩西站在海伦的身后,看着她弹着海顿和莫扎特的曲子,真想像狗一样哀号。哦,这就是音乐!赫索格想。他会时不时想起纽约,怀旧是一种会悄然发作、让人心酸的情结,发作的那个瞬间是甜蜜的,但事后会留下酸楚的味道。海伦接着弹琴。她穿着水手衫和百褶裙,尖头鞋子踩在踏板上。她是个端庄但虚荣的姑娘。弹琴的时候,她会皱起眉头,眉间的皱纹和她爸爸的那一道沟很像。瞧她皱眉头的样子,好像是刚刚做了一个危险的动作。琴声传到了街上。
西坡拉姑妈反对海伦从事音乐行当。海伦不算个音乐天才。之所以弹琴,她是想要感动家人。或许是为了找个老公。西坡拉姑妈反对的其实是妈妈对孩子们的过高期望,妈妈希望我们能够成为律师、绅士、拉比、艺术家。整个赫索格家族都非常看重社会地位。生活再贫困、再卑微,也不阻碍他们不断追求进步,梦想有朝一日变得显赫。
摩西认定,西坡拉姑妈是想叫妈妈不要再怂恿我们,她认为,对于爸爸在美国的失败,海伦的白手套和钢琴课都难辞其咎。
西坡拉的性格很强势。她机智敏感但尖酸刻薄,跟每个人相处都像要打仗似的。她脸上总是红红的,脸颊消瘦,鼻子端庄,但比较细长,让表情显得严峻。她说话总是带着刺,语气很冲,鼻音很重。她的屁股很大,总是迈着大步伐,脚步沉重。一条光滑的辫子垂在背后。
相比之下,西坡拉的丈夫亚夫姑父说话语气平静、稳重、幽默、含蓄。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他的肩膀很宽,棕色的脸上留着像英国国王乔治五世一样的胡子,胡子越来越浓密,逐渐卷了起来。他的鼻梁塌陷,门牙很宽,镶了一颗金牙。一起下跳棋的时候,摩西可以闻到姑父呼出来的口气中有辛辣的酸味。亚夫姑父的头很大,总在棋盘上方晃动,头上留着黑色的短发,有点鬈,有点秃。他的身体总是在轻微颤动,好像很紧张似的。从很早开始,亚夫姑父就可以一下子看透侄子的心思,他会像一只聪明、有感情、爱挖苦人的动物,用棕色的眼睛看着他。他的目光闪烁着精明,看到年轻的摩西下了一步臭棋,他就得意地笑起来,笑容有点扭曲,然后亲切地教训我。
亚夫姑父在圣安妮有个废品收购站,那里金属废品堆积如山,铁锈染红了周围的水坑。门口不时有一群拾荒者,有孩子、新移民、爱尔兰老太太、乌克兰人、考福纳瓦格保留地的印第安人等,他们推着手推车和小货车,送来了瓶子、破衣服、废旧的管子、电气设备、硬件、纸张、轮胎、骨头,要卖给亚夫姑父。那个老人穿着棕色的羊毛衫,弯着腰,一双结实有力但不停颤抖的手整理着他买下的东西,分门别类。他不用直起身子,就能把那些破烂货扔到应有的地方,铁扔到这里,锌扔到那里,铜扔到左边,铅扔到右边,巴氏合金扔到棚屋边。他和儿子在大战期间赚了大钱。西坡拉姑妈买了房产,当上了包租婆。摩西知道她胸前藏着一沓钞票。他看见了。
“嗯,你们来美洲,算是来对了。”爸爸对她说。
她的第一反应是严厉地盯着他,像是在警告他。然后她说:“我们是靠什么起家的,这不是秘密。苦工。亚夫拿着一把镐一把铲子,在加太铁路上做苦工,才慢慢攒下了一点钱。但你不一样,你生下来就穿丝绸衬衫的。”她瞥了妈妈一眼,继续说道:“在彼得堡,你们是派头十足啊,阔气惯了,有仆人和车夫可以使唤。你们从哈利法克斯来的时候,我去火车站接你们,居然看到你们盛装打扮,和那些新移民格格不入。我的天啊!鸵鸟毛的衣服!塔夫绸的裙子!穿鸵鸟毛衣服的新移民!算了,什么鸵鸟毛,什么白手套,都忘了吧。现在……”
“那好像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妈妈说,“那些仆人,我早就忘了。我自己就是一个仆人。”
“每个人都必须干活。不要因为犯一个错误而害苦自己一辈子。你们的孩子为什么一定要去读音乐学院?去那种贵族学校有什么用?叫他们去干活吧,我的孩子都在干活。”
“她不甘心孩子们都那么平庸。”爸爸说。
“我的儿子们都不平庸。他们也看得懂《革马拉》。别忘了,我们家祖上有伟大的哈西德派拉比。朱西亚先生!赫歇尔·杜布罗夫纳!你们别忘了。”
“没有人说……”妈妈说。
人们都这样纠缠于过去,都敬爱死者!摩西告诫自己不要跟着纠缠于过去,这正是他的性格弱点。他是个抑郁症患者,抑郁症患者摆脱不了童年的记忆,甚至忘却不了童年的痛苦。他理解这对他的健康没什么好处。但是,不知为什么,对于人生中的这一段时光,他敞开了胸怀,却始终没有力量去关上。那是1923年的一个冬日,在圣安妮西坡拉姑妈家的厨房里面。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西坡拉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双绉晨衣,底下穿着宽松的黄色灯笼裤和一件男士汗衫。她坐在厨房烤箱的旁边,满脸通红。她说话带鼻音,经常发出刺耳的叫声,语气之中有讥讽、虚假的沮丧、可怕的幽默。
然后,她想起妈妈的哥哥米哈伊尔已经死了。她说:“嗯,你的哥哥,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爸爸说,“谁能想象他们在老家的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老家总是家,赫索格提醒自己。)几个暴徒闯进了他的家里。翻箱倒柜,把贵重的东西都抢走了。后来,他得了斑疹伤寒,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病。”
妈妈一只手捂住眼睛,好像要遮阴。她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