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威廉说,“我不是想责怪你,没有意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赫索格说,“你在替我担心。”他有点激动,不得不压低声音,这样才控制得住。“我也爱你,威廉。”
“是的,我知道。”
“但是,我干的事情不是很明智。从你的角度来看……好吧,从任何合理的角度来看,都是不明智的。我把玛德琳带到你的办公室,让你在我和她结婚之前看看她。我知道你不赞成。我自己也不怎么喜欢她。她同样不喜欢我。”
“那么,你为什么要和她结婚?”
“天晓得为什么!上帝就喜欢随便把两根绳子系在一起,拉郎配。他肯定也关心我的福祉,觉得这对我有好处。只能说是系错了绳子,把一根红色的绳子和一根绿色或蓝色的绳子系在一起了。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我花了所有的积蓄,到鲁德维尔买了那栋房子。我就是疯了。”
“也许不是,”威廉说,“那毕竟是房产。你想过卖掉吗?”威廉对房地产很有心得。
“卖给谁?怎么卖?”
“找一个代理人挂出去。我会找个时间去看看。”
“那就太好了,”赫索格说,“我觉得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买家都不会碰它。”
“我先给拉姆斯伯格医生打个电话吧,摩西,叫他给你检查一下。然后去我家里,和我们一起吃晚饭。我们全家都会很高兴的。”
“你什么时候能去鲁德维尔?”
“我下星期要去波士顿。然后,我和穆丽尔要去鳕鱼角。”
“你路过鲁德维尔的时候去一趟吧,离公路收费口不远。你要是去了,我会十分感激的。那栋房子必须卖掉。”
“去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我们边吃边谈。”
“威廉……不行,我不能去。你看看我这个样子。身上脏兮兮的,会让大家扫兴的。我就像一只可怜的迷途羔羊。”他笑了。“改天,等我感觉更加正常一些吧。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偷渡来的移民。我们沿着巴尔的摩与俄亥俄铁路从加拿大来到密歇根中央车站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当时,我们个个灰头土脸的。”
威廉不像弟弟那样热衷于怀旧。他是个工程师、技术专家,也是承包商和建筑商,是一个冷静、理智的人,看到摩西这个样子,他感到心痛。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通红,显得焦躁不安。他从剪裁考究的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压在前额和脸颊上,赫索格睁大眼睛,看着他擦汗。
“嗯……”
“等我理顺了再说吧。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情况就是这个情况。很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我没事,真的。”
“是吗?”威廉看着他,有点伤感。
“是的。我现在的样子确实很难看,灰头土脸,因为干了蠢事,刚刚被保释出来。非常好笑吧。下周,到了东部,一切都会大不相同。如果你愿意,我就去波士顿找你。到时我肯定面目一新。现在,在你面前,我就像一个浑蛋,一个淘气的孩子。这样不好。”
“我没有强迫你。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你不必跟我回家。虽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我的车在那里,在街对面。”他指了指那辆深蓝色的凯迪拉克。“去让医生看一下吧,我要确保你没有受伤。然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好吧,你说得对。没问题,我自己很清楚。”
然而,在得知自己有一根肋骨骨折的时候,他并不是特别惊讶。“没有刺到肺,”医生说,“静养六周左右吧。头上要缝两三针。这样就行了。不要负重、举重、推拉、砍劈,或者做其他的剧烈运动。威廉告诉我说你是个乡绅。你在伯克夏尔有个农场,是吗?还是一个庄园?”
那个医生头发斑白,梳着背头,眼睛小巧而敏锐,他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就是一栋破房子,距离犹太会堂有好几英里。”赫索格说。
“嗨,你弟弟真会开玩笑。”拉姆斯伯格医生说。威廉微微一笑。他双臂交叉站着,一只脚实一只脚虚,和老赫索格有点像,像个优雅的老人,但这不能算是怪癖。赫索格想,他没有时间搞这种事情,他有一家大公司要管呢。他不会有这种“雅兴”。他事情够多的。他是个好人,非常好的人。但是,我感觉到人和人之间一种神奇的职能分工,我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擅长的领域是精神的自我意识,或者情感分析,或者思想研究,或者胡说八道。也许除了维持某种原始的情感之外,没有什么真正的用处或者意义。他擅长的领域是搅拌水泥浆,在城里盖高楼。他必须有政治意识,有商业意识,要懂得算计,包括计算税收。这种事情爸爸都干不好,却总是梦想着自己天生就是干这行的。威廉话不多,但他很有责任感,生活有规律,他有钱,有地位,有影响力,为此,他乐于掩盖个人或者说情绪化的一面。看到我在这个世界的荒野里“喷火”,他肯定很可怜我,可怜我这个脾气。在旧的宗教制度下,摩西就是一个头脑简单、穷困潦倒的人,他没有城府,需要保护,像一个病人,是精神世界的现代残余,按古老的轨迹,我是个需要保护的人。他会很乐意提供保护,毕竟他是个“洞察世界”的人。相比之下,像我这样的人,却因为骄傲的主体性,和人类的集体和历史性进步绝缘。社会底层的情绪化男孩和姑娘也是如此,他们更追求审美,追求情感。常常在重压下挣扎着维持自己的存在。就是马克思所谓的“物质压力”。他们把“个人生活”变成了一场马戏表演,一场类似于古罗马武士的格斗。或者是更温和的娱乐形式。拿自己的“羞耻”或者短暂的愚钝自嘲,证明自己为什么值得你的心疼。小诊室里的现代白色灯光在不停地旋转。医生在他的胸部缠上了有药味的绷带,赫索格感觉自己也在旋转。好吧,这种虚头巴脑的事情,该扔掉了……
“他看样子很难做到。”
“我会在鲁德维尔待一个星期。”摩西说。
“我的意思是绝对卧床休息。”
“是的。我了解我自己的状态。还不至于太坏。”
“不过,”赫索格的哥哥说,“你还是很让我担心。”
一只可爱的畜生,也是一个敏感的人,一个被惯坏的人,但也还挺可爱的。谁能用到他呢?他很渴望人家用得上他。有哪里需要他吗?给他指一条明道吧,让他能为真理、秩序、和平做出牺牲。这个赫索格啊,真是一个神秘的人物!他缠着绷带,动作很不方便,哥哥威廉帮他穿上了皱巴巴的衬衫。
第二天下午,他坐飞机到奥尔巴尼,再坐公共汽车到匹兹菲尔德,然后叫出租车到了鲁德维尔。前一天晚上,阿斯弗特给了他几片安眠药吐诺尔。他睡得很沉,感觉非常好,虽然他的胸上紧紧缠着绷带。
房子在村外两英里的山上。夏天的伯克夏尔非常美丽,波光粼粼,溪流湍急,树林茂密,一片翠绿,空气清新。赫索格的那块地似乎成了鸟儿的天堂。鹪鹩在门廊顶的旋涡形装饰上做了窝。那棵大榆树还没有完全死掉,上面还住着黄鹂鸟。赫索格让司机停在长满青苔的车道上,车道的两边是用鹅卵石砌的。他不知道这栋房子是否还能进去。但是,道路没有被倒下的树挡住,虽然许多碎石被融化的雪水和暴风雨冲走,但出租车还能够通过,没什么障碍。然而,摩西并不介意爬一小段坡。他的腰部缠着绷带,但腿脚很敏捷。他在鲁德维尔买了一些食品杂货。地窖里应该还有一些罐头,如果没有被猎人或者小偷吃掉的话。两年前,他用西红柿、菜豆、覆盆子做了罐头,在去芝加哥之前,他还藏了一些葡萄酒和威士忌。电当然是关了的,不过原来手摇的抽水泵也许还能用。再不行的话,还可以用蓄水池里的水。他可以在壁炉里烧饭,家里有钩子和三脚架。房子的四周都是杂草、藤蔓、树木和花朵。他的心在颤抖。赫索格真是愚蠢!这是一座纪念碑,证明他是一个真诚而可爱的白痴,证明他的性格中有未得到识别的邪恶,也代表着他在盎格鲁-撒克逊白人新教控制的美国扎根的努力。(那个爱说教的老人在总统就职典礼上读了他的诗句:这片土地是我们的,然后,我们就属于这片土地。)他想,我也攀登过社会的阶梯,自命不凡,不把盎格鲁-撒克逊白人放在眼里,正是因为政府把这片大陆的大部分都让给了铁路,到了1880年前后,这些人才停止熬煮肥皂,开始去欧洲游历,然后开始对爱尔兰人、西班牙人、犹太人说三道四。我的斗争是多么艰苦啊!我是个左撇子,但很凶猛。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落到今天这般田地。我就在这里!这里今天多美啊!走进杂草丛生的院子,他就停下来,迎着深红色的阳光闭上眼睛,闻着梓树花、泥土、金银花、野洋葱和草药的气味。要么是鹿,要么是约会的情人在那棵榆树附近的草地上躺过,因为那块地方被压平了。他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看看是否损坏严重。窗户没有破损。所有从里面钩住的百叶窗都安然无恙。不过,他贴过几张纸,说这栋房子受到警方的保护,但这几张纸被人家撕掉了。花园里长满了荆棘、玫瑰、浆果,它们都相互缠绕在一起,缠成了一大团。没得救了,连遗憾都没有意义了。他再也没有精力来干这种活,敲敲打打、刷刷油漆、修修补补、修剪树枝、喷洒农药之类的活儿,他都无能为力了。他到这里来,纯粹是想来看一眼,知道是什么状况就行了。正如他所料,房子里面都发霉了。他走进厨房,打开几扇窗户和百叶窗。他拿了一把刷子,把里面的树叶、松针、蜘蛛网、蚕茧、昆虫尸体都刷掉。现在比较紧迫的是要生火。他带了火柴。年纪大有一个好处,就是这种事情他会记得比较牢,有先见之明。当然,如果忘了带什么,他有一辆自行车,也可以骑车到村子里去买。他当时很聪明,把自行车倒过来放,这样轮胎就不会坏掉,不用着急换。轮胎的气不多,但骑到埃索加油站还是可以的。他搬了几根松木,弄了火种,先点起来一小堆火,看看通风效果怎么样。可能有鸟儿或者松鼠在烟道里做窝。但后来,他想起自己曾经爬上屋顶,给烟囱套上了铁丝网,这是他疯狂高效工作的成果之一。他放了更多的木头进去。木头刚拿起来,老树皮就掉了下来,里面的昆虫一下子就都暴露了,蛴螬、蚂蚁、长腿蜘蛛纷纷逃窜。他给了它们逃跑的机会。随后,干燥的黑色树枝开始熊熊燃烧,冒起来黄色的火焰。他扔了更多的木头上去,用铁柴架把它们固定住,然后接着去视察他的房子。
赫索格当下的孤独似乎不足挂齿,因为很快乐,对此他自己非常清楚。他透过盥洗室的缝隙向外面张望,从前,他常常拿着他那本用十美分买的《德莱登和蒲伯》躲在盥洗室里,那本书里的名言让他兴趣盎然,例如“我是殿下在裘园的狗”和“有智慧就有愚蠢,彼此相隔仅有薄纸一层”。在和前几年一样的地方,有一株曾经让他感到安慰的玫瑰,它一如既往地婀娜多姿,一如既往地红(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红)。有些好的事物确实会重现。透过砖石和木板交接的缝隙,他久久凝视着它。在这个用砖石和木板建起来的小房间里面,还生活着喜欢潮湿的蚱蜢(巨型直翅目)。他划了一根火柴,就看见了它们在水管的中间。
他在参观自己的家,这感觉挺奇怪的。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他发现他的学术事业的遗迹散落在书桌和书架上。窗户褪色严重,看起来好像沾染过碘酒,外面的金银花几乎把纱窗扯了下来。在沙发上,他找到了有情侣来光顾过的确凿证据。可能是因为**燃烧,在黑暗中一下子找不到卧室。但是,在玛德琳买的这种用马毛古董上**,他们肯定会弄弯脊柱的。出于某种原因,赫索格特别高兴,村里的年轻人居然看上了他的房间,不嫌弃与那一捆捆研究笔记为伴。他在沙发扶手上发现了姑娘的头发,然后,他想象着她们的身体、面孔和香味。多亏了拉蒙娜,他才不至于心生嫉妒。不过,对年轻人有一点点嫉妒心,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地板上有一张大卡片,上面写着:为孔多塞说句公道话……他没有心思再读下去,于是他把卡片捡起来,翻过来放到桌子上。反正,就目前而言,要为孔多塞辩护,得让别人来干,他是做不到了。餐厅里放着岳母坦妮想要的盘子,那是深红色镶边的骨瓷,非常漂亮,非常贵重。他用不着这种盘子。盖着一层薄纱的书没有人动过。他掀起薄纱,看了一眼,但不是特别在意。参观小浴室的时候,他看到了玛德琳在斯隆洗浴用品店里买的豪华挂件、扇贝形状的银色肥皂碟和闪闪发光的毛巾架,架子太重了,即使用了套挂螺丝固定,感觉在刮灰泥的墙上也撑不住,现在已经垂下来了,随时会掉。为了照顾格斯巴赫,他还特地在淋浴房里安装了扶手,格斯巴赫在巴林顿郊外的家里没有淋浴房。“我们既然要弄淋浴房,就弄得让瓦伦丁也能用。”玛德琳当时是这么说的。嗯,好吧,摩西耸耸肩。接着,他闻到马桶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他打开木头盖子,发现了鸟儿的脑壳和其他遗骸,鸟儿肯定是在水排干后在那里面做窝的,后来盖子掉下来,那里就变成了它们的坟墓。他沉重地看着,他为这场意外感到心痛。他由此推断,阁楼上一定有窗户破了,房子里还有别的鸟儿来做了窝。的确,他在卧室里发现了猫头鹰,此时几只猫头鹰正站在红色的壁龛上,它们在壁龛上拉了很多屎。他没有去抓它们,等它们自行离开后,他就去寻找它们的窝。在床正上方的大吊灯里,他果然发现了小猫头鹰,就在这张**,他和玛德琳曾经历过那么多的痛苦和仇恨。(也有些欢乐。)床垫上有很多从鸟窝里掉下来的垃圾,禾秆、毛纱、茸毛、肉块(老鼠头)和鸟屎。赫索格不想惊动这些扁平脸的小家伙,他把婚**的床垫拖到琼的房间里。他打开了几扇窗户,灿烂的阳光和新鲜的乡村空气立刻进了房间。他的满足感油然而生……满足感?他真没想到。他这么开心,是在跟谁开玩笑呢?也许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摆脱玛德琳、重新获得自由的喜悦!他由衷感到高兴!他被奴役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他终于摆脱了可怕沉重的束缚。她不在身边,只会让他感到更幸福、更轻松。在警察局的时候,她看到他出了事是多么开心啊,而对他来说,在鲁德维尔,剔除了她的肉体存在,更是开心得很,她就像一根刺插在他的肩膀上或者腹股沟,使他的胳膊和脖子变得麻木,变成了没用的累赘,如今终于拔掉了!亲爱的圣人兼低能儿埃德维格。也许,疼痛的缓解对人类幸福相当重要。在最原始和比较愚蠢的阶段,一个阀门关闭后可能会再次打开……赫索格棕色的眼睛经常覆盖着一层忧郁的薄膜,或者是保护层,那是他辛勤工作的大脑的副产品,如今,他的眼睛里又开始放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