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实验的态度是汉代天文学的基本精神。太初历的成立,在于效验(见上章);四分历的成立,也在于效验。这种效验是真确可靠的,不比那些图谶纬书的效验的邈茫无稽的。
这种科学的态度,在当时自然不能不发生一点影响。王充生在这个时代,他著书的时候正当四分历与太初历争论最烈的时期。(《论衡》著作的时期很可研究。《讲瑞篇》说“此论草于永平之初。……至元和章和之际,孝章耀德天下。”
又《恢国篇》记章帝六年事,称“今上”,《宣汉篇》也称章帝为“今上”。《齐世篇》称章帝为“方今圣明”。据此可见《论衡》不是一个时代做的。
大概这书初起在永平初年,当西历60余年,正在四分法初通行的时候,后来随时增添修改,大部分当是章帝时的著作。直至和帝初年还在修改。故有称孝章的地方。此书最后的修正当在西历90年左右,四分历已颁行了。此书的著作与修正,前后共需三十年,但此后还有后人加入的地方。如《别通篇》提及蔡伯喈,蔡邕生于西历一三三年,王充已死了三十多年了,此外尚有许多后人加入的痕迹,但《论衡》大体是西历60年至90年之间做的。这是大概可以无疑的。)他又是很佩服贾逵的人,又很留心当时天文学上的问题(如《说日篇》可为证),故不能不受当时天文学方法的影响。
依我看来,王充的哲学,只是当时的科学精神应用到人生问题上去。故不懂得当时的科学情形,也不能了解王充的哲学。王充的哲学的动机只是对于当时种种虚妄和种种迷信的反抗。王充的哲学的方法只是当时科学精神的表现。
先说王充著书的动机。他自己说,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衡》篇以十数,亦一言也,曰“疾虚妄”。(《佚文篇》)
他又说:
充既疾俗情,作《讥俗》之书;又闵人君之政,徒欲治人。不得其宜,不晓其务,愁精苦思,不睹所趋,故作《政务》之书;又伤伪书俗文多不实诚,故为《论衡》之书。(《自叙篇》)
他又说:
是故《论衡》之造也,起众书并失实,虛妄之言胜真美也。虚妄之语不黜,则华文不见息。华文放流,则实事不见用。故《论衡》者,所以铨轻重之言,立真伪之平。……其本皆起人间有非,故尽思极心,以讥世俗。世俗之性,好奇怪之语,悦虚妄之文。何则?实事不能快意,而华虛惊耳动心也。
是故才能之士,好谈论者,增益实事,为美盛之语,用笔墨者,造生空文,为虚妄之传。……至或南面称师,赋奸伪之说,典城佩紫,读虚妄之书。……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今吾不得已也。虚妄显于真,实诚乱于伪。世人不悟,是非不定,紫朱杂厕,瓦玉杂糅。以情言之,吾心岂能忍哉?……人君遭弊,改教于上;人臣愚惑,作论于下。实得,则上教从矣。冀悟迷惑之心,使知虚实之分;实虚之分定,而后华伪之文灭;华伪之文灭,则纯诚之化曰以孳矣。(《对作篇》)
他又说:
《论衡》就世俗之书订其真伪,辨其实虚。……俗传蔽惑,伪书放流。……是反为非,虚转为实,安能不言?俗传既过,俗书又伪。若夫……《淮南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
这几段都可写出王充著书的动机。他的哲学的宗旨只是要对于当时一切虚妄的迷信和伪造的假书,下一种严格的批评。凡是真有价值的思想,都是因为社会有了病才发生的(王充所谓“皆起人间有非”),汉代的大病就是“虚妄”。
汉代是一个骗子时代。那二百多年之中,也不知造出了多少荒唐的神话,也不知造出了多少谬妄的假书。(我们读的古代史,自开辟至周朝,其中也不知多少部分是汉代一班骗子假造出来的。)王莽、刘歆等都是骗子中的国手。谶纬之学便是西汉骗子的自然产儿。
《书虚》(十六)《道虚》(二四)《语增》(二五)《儒增》(二六)《艺增》(二七)《对作》(八四)等篇,都是批评当时的假书的。
《问孔》(二八)《非韩》(二九)《刺孟》(三十)是批评古书的。
《变虚》(十六)《异虚》(十八)《感虚》(十九)《福虚》(二十)《祸虚》(二一)《龙虚》(二二)《雷虚》(二三),是批评假书中记载的天人感应的事的。
《寒温》(四一)《谴告》(四二)《变动》(四三)《招致》(第四十四篇,今缺)四篇,是从根本上批评当时儒教的天人感应论的。
《讲瑞》(五十)《指瑞》(五一)《是应》(五二)是批评当时的祥瑞论的。
《死伪》(六三)《纪妖》(六四)《订鬼》(六五)《四讳》(六八)《间时》(六九)《讥曰》(七十)《卜筮》(七一)《难岁》(七三)《诘术》(七四)等篇,是批评当时的许多迷信的。
《论衡》的精神只在“订其真伪,辨其实虚”八个字。所以我说王充的哲学是评判的哲学。他的精神只是一种评判的精神。
现在且说王充的批评方法。上文我说王充的哲学只是当时科学的方法适用到天文学以外的问题上去。当时的天文学者最注重效验,王充的批评方法也最注重效验。他批评当时的灾异学派说:
变复之家不推类验之,空张法术惑人君。(《明雩》)
他是属于自然主义一派的道家的(说见下),但他嫌当时的自然学派也不注重效验的方法。他说:
道家论自然,不知引物事以验其言行,故自然之说未见信。(《自然》)
他又说:
凡论事者,违实不引效验,则虽甘义繁说,众不见信。(《知实》)
他的方法的根本观念只是这“效验”两字。他自己说:
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空言虚语,虽得道心,人犹不信。……唯圣心贤意,方比物类,为能实之。(《薄葬》)
我们若要懂得王充说的“效验”究竟是什么,最好是先举几条例:
例一儒者曰:“日朝见,出阴中。暮不见,入阴中。阴气晦冥,故没不见。”如实论之,不出入阴中。何以效之?
夫夜,阴也,气亦晦冥。或夜举火者,光不灭焉。……火夜举,光不灭,日暮入,独不见,非气验也。
夫观冬日之出入,朝出东南,暮入西南。东南西南非阴,(古以北方为阴)何故谓之出入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