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元先儒袁桷《国学旧议》,今习实事,如礼乐兵农漕运河工盐法茶马刑算,——一切国家要务,皆平日细心讲求,使胸有本末定见,异日得施于政。
在学十年,选而仕之,使自署其习云“能某事”,得以课勤其实,悉考为伍贰,禄俸足以养廉,历练国事;能则迁升,不能则罢去。(上,四十七)
在政治方面的应用,只是
论政,以身所当者为定,考古斟酌调剂之。仁义礼乐,遵二帝三王为法。至于典制政刑,采之历代,庶可施行。
尧舜三代风气未开;今所用者,亦政之大端;而世所行,皆汉唐以来累朝讲求明备,传为定章。使天下安宁,不过济时救弊也已。(中,二十二)
上文最后引的一段话,即荀卿“法后王”之意,但费氏父子说的更痛快明白。如云,“尧舜三代风气未开”,此是何等见识!费氏父子又举封建井田为例,说明此意。他们说:
故封建井田,先王之善政也;郡县阡陌,后王之善政也。所谓“王道”,不过使群黎乐业,海宇无扰,足矣。(申,二十三)
这是历史的眼光。费经虞曾讲《中庸》“议礼,制度,考文”云:
定天下之大端在礼。六官,一代之政俱在,名曰《周礼》,则礼广矣。度与文皆礼中事,别成一条。天子公侯卿大夫庶人悉有定数,不敢逾越,此之谓度。
文者,所以知古今因革变通也。议者,合众论而成一是也。制者,画为一代章程也。考者,取其适用而不颇僻也。(中,二十六)
他们的结论是:
立政兴事,不泥古,不随俗;或革,或因,上不病国,下不困民,求合于中。(中,二十四)
应用的标准仍是那实用主义的标准,——“济时救弊也已”。
四、费氏议论人的态度
费氏父子经过无数痛苦的经验,深知人情世故,故他们议论人物,往往能持一种忠恕平允的态度。
自从宋儒以来,士大夫自居于穷理,其实只是执着一些迂腐的意见;他们拿这些意见来裁量人物,往往不惜割削人的骨肉,勉强凑合他们的死板法式。
他们自己迷信“无欲”为理想境界,所以他们上论古人,下论小百姓,也期望他们无私无欲。他们抱着成见,遂不肯细心体谅人们的境地,一律苛刻。吹毛求疵,削足就履。
所以自程颢、朱熹以后,学者心眼里只认得几个本来没有的圣人,其余的都不是完人。殊不知他们的教主孔丘先生在日本是一个很和平圆通的人。
孔丘也肯见见南子,也不拒绝阳货的猪肉,也和他国里的一班贵族权臣往来问答;他的弟子也有做季氏的家臣的,也有做生意发财的,也有替蒯瞆出死力的。
他老人家晚年也曾说过,乡愿是德之贼,而狂狷却还有可取。他老人家教人要“绝四”,而宋儒却偏偏忘了“毋固”“毋我”的教训!费氏父子对于宋明理学家的这种态度,最不满意,常常提出抗论。他们说:
夫运代不同,犹四时之递序;而性情互异,若水火之相隔也。……历代人才不一:
识高而学浅,或学赡而识卑;
或文多而浮,或武壮而暴;
或刚德而败事,或激昂以邀名;
或谋深而谤腾,或名重而毁至;
或始而亡命江湖也,后能立勋钟鼎;
或其初托足匪类也,继乃望重朝端;
或辱身以就奸贼,而曲忍全君;
或畏势觉其难移,而退避免祸;
或公忠体国,事欲核实,而诸臣怨之;
或招呼同类,朋党害政,而天下称之;
或为众所攻而未尽非,或为众所宗而非无过;
或刚正之质以温厚为怯懦,或柔婉之哲以劲直为乖张:
——天下原非可一定不移,为衡宜百务精当。……
此伊尹不求备于一人,孔子论朱干玉戚豚肩不掩皆贤大夫也。乌有一生事事无疵,言言中节乎?……宋世曲士陋儒,志浮目狭,未尝炼达,辄凭枯竹衡量古人。
洗沙而数,拔毛而度;未悉之事,闭户以谈;往代之非,意见为刺;削平生之勋德,搜隙罅以为罪。……固薄之论满世,忠恕之道全乖;使识略高贤遗冤简册,饮恨九原:此百世无已之大痛也。(上,十一~十二)
这已是很平允的议论了。他们又说:
邵雍曰,“古今之时则异也,而民好生恶死之心无异也。”故人臣不幸,世治而遭值奸凶,世乱而陷没盗贼,隐忍污辱,苟全性命,保妻子,以守宗祀,未为尽失。惟相与煽乱为可诛耳。
故生命,人所甚惜也;妻子,人所深爱也;产业,人所至要也;功名,人所极慕也;饥寒困辱,人所难忍也;忧患陷厄,人所思避也;义理,人所共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