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你不要当真就是。
客——是的。但是我不能。我怕我会这样:倘使我得了谁的布施,我就要像兀鹰看见死尸一样,在四近徘徊,祝愿她的灭亡,给我亲自看见;或者咒诅她以外的一切全都灭亡,连我自己,因为我就应该得到咒诅。但是我还没有这样的力量;即使有这力量,我也不愿意她有这样的境遇,因为她们大概总不愿意有这样的境遇。我想,这最稳当。(向女孩)姑娘,你这布片太好,可是太小一点了,还了你罢。
孩——(惊惧,退后)我不要了!你带走!
客——(似笑)哦哦,……因为我拿过了?
孩——(点头,指口袋)你装在那里,去玩玩。
客——(颓唐地退后)但是这背在身上,怎么走呢?……
翁——你息不下,也就背不动。——休息一会,就没有什么了。
客——对咧,休息。……(默想,但忽然惊醒,倾听)我不能。我还是走好。
翁——你总不愿意休息么?
客——我愿意休息。
翁——那么,你就休息一会罢。
客——但是,我不能……。
翁——你总还是觉得走好么?
客——是的。还是走好。
翁——那么,你也还是走好罢。
客——(将腰一伸)好,我告别了。我很感谢你们。(向着女孩)姑娘,这还你,请你收回去。
(女孩惊惧,敛手,要躲进门里去。)
翁——你带去罢。要是太重了,可以随时抛在坟地里面的。
孩——(走向前)阿阿,那不行!
客——阿阿,那不行的。
翁——那么,你挂在野百合、野蔷薇上就是了。
孩——(拍手)哈哈!好!
客——哦哦……
(极暂时中,沉默。)
翁——那么,再见了。祝你平安。(站起,向女孩)孩子,扶我进去罢。你看,太阳早已下去了。(转身向门)
客——多谢你们。祝你们平安。(徘徊,沉思,忽然吃惊)然而我不能!我只得走。我还是走好罢……。(昂了头,奋然向西走去)
(女孩扶老人走进土屋,随即阖了门。过客向野地里跄踉地闯进去,夜色跟在他后面。)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