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特别热,所有树下都堆满了人。大家都在议论着早上的语文考试,相互打问着孩子的情况。西门锁凑到一堆人旁边听了听,好像都说今年的题挺难的,也不知映雪考得怎么样,反正赵玉茹对任何议论都没兴趣,就一个劲儿埋头看她的书。一些男人,实在扛不住炎热的天气,干脆剥光了上身,赤膊守望着。女的也只好任由汗雨挥洒,衣衫都贴在身上。西门锁给赵玉茹拿了两瓶矿泉水,也没征得她同意,装作过路,就把水放在她脚前了,赵玉茹想拒绝,他已经快步走开了。但他发现,赵玉茹始终没有喝,直到考试结束,她都没动那两瓶水。铃一响,她一起身,一个拾破烂的中年妇女,就弯腰把两瓶水装进了斜挎在肩上的大口袋里。
赵玉茹仍然凑到前边接孩子,他就远远地踮起脚尖看着,映雪出来,还是那种既不激动也不悲伤的神情,赵玉茹还是一个拥抱,就护着孩子,朝前走了。他仍像早上考完那样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在等待着孩子的回头,但孩子再也没有回头。眼看她们就要骑车子离开了,他想上前拦住她们,还是想请她们吃顿饭,但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觉得不可能的事,说得多了,反倒增添了生分。就在他有些失望地目送她们远去时,映雪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当她的目光与他期盼的目光相遇时,迅速羞涩地折了回去,他感到,这一眼绝对是冲他来的,她是在搜寻自己的父亲,他当下满足得浑身都有些发抖。他真想对孩子说声“谢谢”,但她们母女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第二天早上,他比昨天来得更早,他来时,几乎还没有家长送孩子来。他今天也拿了把折叠椅,先坐在了赵玉茹老爱坐的那棵梧桐树下,他发现这里真是个好地方,能一眼看到学校大门里的一切动静。赵玉茹和映雪每次都是提前二十分钟到,时间几乎没有误差。他几次看表,当只剩下二十分钟时,赵玉茹和孩子就准时出现了。她们从从容容地来,然后从从容容地进校门,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当映雪从学校门里回头向母亲招手时,西门锁分明发现,孩子的目光也在游移,他敢肯定,那也是在搜寻自己。他挥了挥手,孩子分明看见了,又装作没看见,就进去了。他心里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赵玉茹拿着马扎,又到那棵梧桐树下了。西门锁的软躺椅摆在那里,但人在一边站着。等赵玉茹坐定后,他才慢慢悠悠地坐过去。赵玉茹侧眼看了一下,就起身端着马扎,坐到另一棵树下去了。他扑哧一声笑了,还没见过这么执拗的女人。也许是带幼儿园的孩子时间长了,越来越像个故意跟人置气的孩子了。他还偏把椅子朝赵玉茹刚才放马扎的方向挪了挪,架起二郎腿,连摇带晃地,玩起了手机游戏。
考试结束铃响时,他也跟赵玉茹一样,挤到了前边,还偏偏要挤到赵玉茹跟前,赵玉茹气得干脆从里面出来了。他回头一看,赵玉茹站在很远的地方向他翻着白眼,他更乐了。等映雪出来时,他大声喊孩子的名字:“映雪!”正在寻找母亲的映雪向他看了看,他把手向后一指:“你妈在那里等你哩。”映雪就跑过去了。这次赵玉茹没有拥抱孩子,而是紧紧牵住孩子的手,一点点摩挲着、交流着,缓缓向前走。西门锁羡慕得有点想咂舌头。他这次没有朝前跟,只是目送,他觉得今早上的一切,已显得他够成功的了,该满足了。中午他去附近一个川菜馆,点了四个菜,要了两瓶啤酒,美滋滋地品了一顿。
下午他仍来得最早。他还偏偏把躺椅要故意放在赵玉茹早上坐过的地方,一放下,他自己先笑了。赵玉茹准时把孩子送到门口,他也早在那儿等候着了。赵玉茹给孩子拉了拉钩,西门锁撇嘴笑了笑,觉得完全是幼稚园的游戏。孩子进去了,孩子在进去的一刹那间,与他的目光有一次相遇,那里面他已看不到任何恶意,他觉得自己这两天的坚守是有成效的。赵玉茹还在朝里观望,他就扭回身,走到那棵梧桐树下,一屁股塌在躺椅上,想看赵玉茹一会儿的反应。赵玉茹提着马扎过来了,一看他坐在那里,就要拧身,西门锁高跷着的二郎腿,就抖动得更欢实了,就在他正得意于自己的小伎俩引起的小反应时,只听“吧嚓”一声,自己就突然塌陷在了水泥地上了。原来是软躺椅被他得意的摇晃解体了。一个胖子的喜剧,顿时引来了数百人的哄堂大笑。连赵玉茹也忍不住捂住了扑哧扑哧笑个不住的嘴。他也顾不得屁股与腰椎的闷痛,就在旁人帮扶下尴尬地爬起来,故作轻松地冲大家笑了笑,还说了一句自我解嘲的话:“现在不光是嘴上吃的不安全,屁股看来也不安全哪。”
最后一科考试就要结束了,西门锁在铃声未响之前,就挤到最前边去了。胖子这时已成了大家的熟人,有人问他谁考呢?他说女儿。他也没敢再多搭讪,怕一会儿女儿出来,不理睬他,岂不尴尬。他看见赵玉茹还是站在远远的地方斜视着他,那眼神,明明是气愤着他抢了她应该占据的位置。女儿出来了,仍是走在偏后的位置。他鼓足勇气迎上去,问候了一声:“映雪,你辛苦了噢!”映雪望着他不置可否。他又问了一句:“考得还好吗?”这次孩子回答他了:“还行吧。”他的眼泪就出来了,不是因为“还行吧”这三个字,而是因为十六七年了,这是女儿第一次正面回答他的问话。他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他有些得寸进尺地说:“能给你妈妈说说,咱们下午一起吃顿饭庆贺一下好吗?”映雪再没接他的话,就端直跑到她妈跟前去了。西门锁紧紧地跟着,他这次再没有顾忌赵玉茹会给他什么脸子,什么态度,他必须抓住最后的时机,把他与她们母女的感情拉得近些,再近些。
“能一起吃顿饭吗?”他终于还是自己开口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就好像他不是在跟她们说话似的。
“玉茹,你看娃高考算是过了人生一大关口,咱们能不能给娃庆贺一下?”
赵玉茹还是跟映雪只顾朝前走着。
“我西门锁不是赖皮,想死缠着你,只是为娃,她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有这个权利请她吃顿饭。”
赵玉茹把映雪的手松开,意思是说,你只要能把孩子叫去,我不阻挡。但映雪又紧紧挽住了母亲的手。
西门锁终于恼怒了:“赵玉茹,你太过分了。”西门锁的喊声,把一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赵玉茹和映雪加快了脚步。
西门锁也加快了脚步。
他们来到停自行车的地方了。
西门锁干脆挡在了赵玉茹的车头前。
“就吃顿饭,没有别的任何意思。”
赵玉茹终于开口了。
赵玉茹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有分量地说:“你还是那些老毛病,人越多越激动,越不能控制自己是吧,你喊呀,你把你的光彩事情都喊出来呀!谢谢你这两天还能想到你有个女儿,谢谢你,孩子也会记住这两天的。今天高考也结束了,我本来想把你给的那个卡,放到门卫那里,让你自己取回去,既然你跟来了,那你就自己拿去吧,我们是不会接受你的任何施舍的,既然当初我们能从你家走出来,我们就能很好地生活下去,这是我们的信念,请你尊重我们的生活方式,尊重我们的选择。”赵玉茹说着,把卡交给了映雪,让孩子递到了他的手中。如果是赵玉茹自己递,他会愤然拒绝,但孩子递过来,他不能不接。尽管这个薄卡此时分量似乎有千斤重,但他还是沉甸甸地接在了手中。直到她们远去,他仍木木地站着。
二十几天后,高考成绩出来了,映雪考了六百七十九分,被北京大学录取了。
消息西门锁是从西京城发行量最大的一张都市报纸上发现的,上面有映雪和赵玉茹的照片,还有一篇记者采访文章。文章没有涉及其他事,只是说孩子怎么懂得学习方法,问赵玉茹是怎么教子有方的,赵玉茹说,一是给孩子一个好的学习环境;二是让孩子有一个明确的人生目标;三是注意劳逸结合,让身体始终处在良好的状态。文章回避了单亲家庭的事,从头到尾都嗅不出与他西门锁相关的半点信息,就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咋想都不是滋味。这事在文庙村震动也很大,几乎家家都在议论此事。郑阳娇听说后,一直没言传,只静静地观察西门锁的反应。西门锁在家里憋着打了几天游戏,一天,终于憋不住了,给伍疤子打了个电话,两人在夜市美美喝了一顿酒,醉得回来摔了一跤,把脸蹭烂了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