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说些没用的话,你亏欠我吃,亏欠我喝,亏欠我穿了?虽然是粗茶淡饭的日子,可几十年,你连重话都没说过我。塔云山的男人,有几个不打老婆、不骂老婆的?有几个把老婆当人的?可你没动过我一根指头,让我在乡亲面前活得有了体面。你把啥苦啥累都背着,心疼我的那些事,我都一一记着的。”
“唉,心疼啥了嘛?都有啥心疼你的嘛?看看城里的女人,那才叫活人呢。你今年才刚过五十,郑阳娇才比你小几岁,那模样能站在一起比吗?”罗天福十分愧疚地摸着淑惠的手,一点一点地仔细往前摩挲着,手是粗糙得跟成百年的松柏树皮一样,找不到一寸光滑的地方。
“尽说些没用的话,人比人,气死人么,咱还能跟人家城里人比细,比白,比嫩,比清闲?谁叫咱要生在山里呢?活到哪一步,就说哪一步话么。她郑阳娇也有比不上我的地方,我老汉虽然不富有,可我老汉一辈子就我这一个女人,天塌地陷时,我相信老汉都会抓着我的手,我知足得很。他爹,你就莫胡思乱想了。”
“唉,咋能不想啊!我娶你时,你是邻村最俊俏的姑娘,十里八乡的媒婆都朝你家跑,你偏偏就答应了我请去的媒人,我知道,那都是缘分。你要跟了别人,兴许日子都比跟我过得好,你同村追求你的人,后来不是都混到乡上当了乡长么。”
“啥年月的陈芝麻烂豆子,还翻。”
“我当民办教师十几年,工资要不上工资,名分要不上名分,你没嫌弃我。当村支书四五年,村上穷得叮当响,人家当官都赚了,风光了,咱还贴了一大堆,都怪我这个人好面子,要强,可这都亏了你呀!”
“你今晚是咋了,尽说这些没来由的话,不早了,快睡吧!”淑惠给老汉掖了掖被子。
罗天福长长地哀叹了一声,说:“睡。”
两个人就再没说话,可两个人都分明醒着,为六万块钱醒着。
外面院子里的蛐蛐在鸣叫着,那种鸣叫声很有些像遥远的乡村,但仔细听,那蛐蛐又咋都不像是乡里的蛐蛐。乡里的蛐蛐叫得从容、恬淡、静谧,而城里蛐蛐的叫声,有些急促、惊诧、躁乱,是一种随时准备逃离的惶悚感。罗天福轻轻掀起被子,捂住了想静下来的耳朵。
早上四点半,那个只有平躺着才能走动的老闹钟又响了起来,是一种十分木讷的声音,淑惠用手心和手背量了量老汉的体温,老汉可能比她还醒来得早。她就问还摆不摆摊子。罗天福说:“摆,咋不摆。要不摆也不能是今天不摆。”淑惠就先起来了。罗天福也准备起来,淑惠让他再躺一会儿,说她先和面,一会儿出摊儿时再说。罗天福就多躺了十几分钟,看淑惠一人和面吃力,就咋都躺不住了,硬撑着起来洗了把脸,接过了淑惠手头的活儿。
淑惠说:“你身体能吃得消吗?”
罗天福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说:“好好的呀!”
“还好好的,你看你昨晚出的那身虚汗。”
“那是太热了。”
“你就硬撑,撑垮了,罗家的天就塌了。”
罗天福每每听到这些体贴的话,就感到一种既温情而又扛硬的责任。也许正像老庄说的,人是气所聚,气聚则生,气散则死,气一旦因责任而充塞起来,再虚弱的身子便又有了强劲的能量。
罗天福把摊子推了出去。炉子下面的滑轮,因推的时间长了,明显有些滞涩,炉子就显得特别重。平常都是他跟淑惠两人一起推的,今天,他趁淑惠上厕所时,一人就推出去了。他想告诉淑惠,他好着呢。当然,他更想告诉郑阳娇和其他人,罗天福没有垮。罗天福可能会在顺利时松懈,但绝不会在遇难时垮塌。
大概是早上九点多钟,街道办的贺冬梅主任来了。她买了一个千层饼,罗天福和淑惠死活不要钱,她还是把钱放在了专门收钱的纸盒子里。
贺冬梅吃着,就随便问了问卖饼的收入情况。罗天福实打实地给她说了。突然,贺冬梅把话题一转,问起了甲成打金锁的事。罗天福一愣,有些摸不着底细地看了看贺冬梅。贺冬梅就干脆把他叫到街道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