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眼睛向窗外望去。在一刹那间,西门锁分明看见了赵玉茹年轻时的脸型轮廓。赵玉茹那时就是文庙村最文静、最乖巧的女孩,要不然,也不会进入他西门锁的视线。映雪不仅继承了赵玉茹的性格,而且比赵玉茹长得更美,高挑、大气。他自己不敢说,也不好说这种高挑、大气,是继承了他西门锁的某些风貌,但文庙村一些见过映雪的人,都说这孩子继承了赵玉茹和西门锁身上所有的优点,当是不争的事实。
“映雪,你不要有任何负担,我既不可能与你妈破镜重圆,也不乞求你能认我这个父亲,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们,我跟你妈离婚时,你妈竟然就抱着你走了,啥都没要……我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你们。”
“你别说了。”映雪把脸扭得更开了,好像是不想让西门锁看见她眼睛里的任何东西。
西门锁停了停,接着说:“十七年前跟你妈离婚时,我也才二十几岁,自以为啥都懂,今天看来,是啥也不懂。时间越久,我越觉得你妈这个人……厉害。”西门锁觉得半天找不下更合适的词句,说“厉害”,又觉得不妥,就又说:“反正是跟一般人不一样。放到一般人,这些年能把我饶过?可她没有,这是我最想不通的一点。我靠地皮房租,这些年确实赚了不少,而这一切,本来是该她享有的,可她就是不要,你说我这心里是滋味吗?现在是啥年代,谁不眼红钱,沾得上沾不上的都想冷粘热贴呢,何况你妈是合情合理能得到的……”
“你不要说了,我真的不想听这些。”
西门锁见映雪这样反感听这些,就不好再说了:“吃呀,孩子!”
“我吃好了。还有事吗?”
西门锁给问蒙了。他就是来看她,还有什么事呢?这事难道还不大,还不重要吗?他明显感到孩子跟他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可言,今天之所以给他这个面子,能来坐一下,吃顿饭,完全是过去一年多,他死乞白赖纠缠不放的结果。兴许孩子是怕他在学校闹出什么事来,才同意出来的,反正从她的语言和表情中,他读到的是跟她妈一样软硬不吃的个性。
他说:“我就是来看看你,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你都是我的女儿,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在你上学期间,能帮你一把。”说着,他又掏出了那张卡,“你就把它拿上吧,密码是你的生日。”
映雪当下就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呢?再说,我不缺钱,我妈每月给我卡上打一千五百块,我上个月才用了一千一,还剩四百块呢。”
“孩子,这也是你应该得的那份,就不要再伤我的脸了。”
西门锁还要给,映雪就往后退。
映雪说:“我是绝对不可能要的,谢谢您了。”
孩子的一声谢谢,让西门锁难过得又想掉眼泪,他觉得再没机会了,就强硬地把卡往孩子口袋里塞,映雪丝毫没有通融余地地向外跑去。他一直把孩子追到门口,映雪死活还是没有接受他的卡。这时,服务员追出来说,先生还没埋单呢,眼看着映雪就离他而去了。埋完单,他还没有死心,就又回到学校,在孩子的公寓前苦等。直到晚上十一点,孩子都再没出现,也许是从外面一回来,上楼去再没下来。晚上,他在宾馆房里躺着,想到底该咋办,来一趟不容易,他是想无论如何都得有点进展。他真的不乞求孩子认自己这个父亲,他只是想要像个大男人,为女儿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来抚慰自己内心多年来的愧疚不安。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他就又到孩子的公寓门前坐等去了。映雪很准时地回来了,还是跟一个同学一起回来的,当看见他又出现在这里时,孩子的脸上明显掠过了一丝不高兴。他很知趣地把孩子叫到一旁说:“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不拿上,我觉得我就没办法回去么。”说着,他把那张卡又拿了出来。
“你要再这样,我可就喊人了噢。”
“娃,你这是啥意思嘛。”
“你是啥意思?”
“你是我的女儿,不是别人。”
“在我的印象中,我就从来没有过父亲。”
西门锁傻眼了。但他只是停顿了一会儿,就又继续把卡往映雪书包塞。映雪眼看就要跑进楼门了,他猛喊了一声:“赵映雪,你能不能再给我五分钟时间?”
孩子停住了脚步。
“那你说吧。”
“你不应该这样对我,即使在你以后的生活中,也不能这样对待一个犯了错想悔改的人。”
映雪没有接他的话,反正就是不接受那张卡。
他只好说:“我再乞求你两件事,一是能不能把你的卡号告诉我,我每个月给你打点钱,直到你大学毕业。你是女孩子,北京消费又高,一千五绝对不够,我想让你过得体面些……”
“你不说了,这个不可能,我妈给的足够了。还有呢?”
西门锁都有些想发怒了,但他忍住了。他说:“我上次在车站告诉你的电话号码,记住了吗?”
“对不起,没记住。”
“那你能把你的号码告诉我吗?”
映雪想了想说:“我还是记你的吧,多少?”
西门锁说了号码。他见孩子没有记,就说:“你不记,能记住吗?”
“记住了。”
他还想说什么,映雪就又要朝楼门里走了。他拿出了最后一招。他一早去银行取了一万块钱,想着来一趟,无论如何都得给孩子有点啥表示,就把钱塞在一提兜橘子底下,交给了孩子。映雪把橘子拿了,但她很快从提兜底下翻出了那沓钱,毫无商量余地地退给了西门锁,然后,提着橘子,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西门锁极其失落地在公寓门前站了许久许久。
有信息来了,是金锁的:“你在(再)不回家,妈说她就拿火把房点了。”
西门锁当天下午就怏怏地坐飞机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