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宋稱臣奉表於金。金主冊宋主為「皇帝」。金曰「下詔」,宋曰「奉表」。「大宋」去「大」字,「皇帝」去「皇」字。金使來廷,皇帝起立,問金主起居,降坐受詔。館伴之屬,皆拜金使。宋使至金,同於陪臣。金主生辰及正旦,遣使致賀。
二、宋歲輸銀、絹各二十五萬兩、匹。金使至,又有餽贈。大使金二百兩、銀二千兩,副使半之,幣帛稱是。
三、東以淮水,西以大散關為界。宋割唐、鄧二州,及陝西餘地。
就當時國力言,宋兵並非不能抗金。兩國情勢,不能以靖康為例。
一、因將帥人材不同 靖康時,中國太平已久,人生不見兵革,廟堂之相,方鎭之將,皆出童貫、蔡京、王黼、梁師成之門,無一可倚仗者。至南渡諸將帥,皆自營伍戰陣建功自顯。陳亮所謂「人才以用而見其能否」,又曰:「東西馳騁而人才出。」韓、岳諸將皆一時良選也。而金則老帥宿將,日就死亡,所用之人,未能盡如開國時之盛。
二、因南北地理不同 金以騎兵勝,在大河南北,平原曠野,東西馳突,為其所利。及至江淮之間,騎兵失所便。王庶謂:「淮上虛荒,地無所掠,大江浩渺,未可易渡,兵勢不同曩時」,是也。呂頤浩疏:「臣頃在鄜延、環慶路,見我師與夏人接戰,每迭勝迭負,未有敗衄如今日之甚者。蓋皆山險之地,騎兵非所利也。金人起燕、薊,歷趙、魏,至汴宋,皆平原曠野,騎兵馳突,步人不能抗。」今按:金勢之挫,亦使於關陝。如吳玠和尚原、仙人關諸捷是也。
三、因兵甲便習不同 北族以騎勝,宋非不知,故北宋防遼,常開塘濼植楡柳以限馬足,唐書地理志:「漁陽有平虜渠,傍海穿漕以避海難。又其北漲海為溝以拒契丹,皆神龍中滄州刺史姜師度開。」則此制已遠始唐代。又有拒馬車、陷馬槍等兵器。惟承平久則漸弛。熙寧六年置軍器監,兵械精利,稱於一時。然至徽、欽時又濫惡。呂頤浩疏:「臣嘗觀夷人之軍,兵器便利,衣甲堅密,所以多勝;中國之兵,兵器不便利,衣甲不堅密,所以多敗。夷人皆是民兵,平時賦斂至薄,而緩急以丁點軍,器甲鞍馬,無非自辦。平時家居,日逐擐甲胄而習弓矢,所以器甲各適用。中國之軍莫非黥卒,器甲從官給,身軀短小者或得長甲,修長者或得短甲,不能挽七斗弓者或授以一石弓,力能勝兩石弩者付之以三石弩。致弓弩不適用,反與短兵同。寒饑之卒,無力自辦器甲。」今按:此為宋、金初交兵時強弱勝負一大原因。不僅器甲弓弩不適用,亦以承平日久,官庫器甲率皆朽鈍,雖有若無,宜不能與塞外以戰闘為生命之新起民族相較。然積之十數年,各軍自謀生存,此等弊病漸漸革除。韓、岳有「背嵬軍」,皆別置親隨,精選軍中勇健者充之,屢建戰功。順昌之戰,兀朮責諸將喪師,皆曰:「南朝用兵非昔比,元帥臨陣自見。」兀朮用「鐵浮屠軍」,皆重鎧甲,戴鐵兜鍪,錡軍以鎗標去其兜鍪,大斧斷其臂,碎其首。又兀朮「拐子馬」,而岳飛以麻紮刀入陣破之。以長刀、長斧破騎兵,郭子儀敗安祿山已然。軍事必漸習而強,不能因其初弱,疑其後盛。而金人多用簽軍,亦不如其初起部族軍之強悍。
四、因心理氣勢不同 繫年要錄卷三十七謂:「金人犯中國,所過名都大邑,率以虛聲喝降,如探囊得之。積勝之威,直至兀朮渡江,南兵皆望風披靡。」汪藻論諸將,時在建炎四年。謂:「張俊守明州,僅能少抗,敵未退數里間,遽狼狽引去,使明州無噍類。韓世忠八、九月間兀朮渡江在十一月。已掃鎭江所儲,盡裝海舶,焚城郭為逃遁計。」此皆金兵先聲奪人,使諸軍無闘志。其後兀朮在江南,形勢窮蹙,自引北去,韓世忠遂橫截之於江中。縱謂因金人飽掠,韓之兵卒利其財物,然其時韓軍膽量,畢竟與前不同。世忠以八千人與金兵十萬相持凡四十八日,自是金兵不復再有渡江之志。世忠一人,前後勇怯迥異,正為當時諸將於積敗之後,漸漸神志甦醒、勇氣復生之一好例。後世讀史者專據如汪藻等疏,以建炎以前事態,一概抹殺紹興之抗戰、實為不明當時心理氣勢轉變之情形。宋人自言十三處戰功無黃天蕩,蓋是役雖相持近五十日,而韓軍終敗。然其先已有張俊明州城下之捷,為十三處戰功之第一處。又有陳思恭太湖之捷,繼之遂有黃天蕩之拒戰。要之宋軍不復如以前之望風奔潰,確然為事實也。
五、因地方財力不同 宋削方鎭太過,然太祖時,如環州董遵晦、西山郭進,關南李漢超,皆尚優其祿賜,寬其文法。諸將財力豐而威令行,間諜精審,吏士用命,故能以十五萬人而獲百萬之用。張方平語。而其時如江淮諸郡,皆毀城隍,收兵甲,撤武備,書生領州,大郡給二十人,小郡減五人,以充常從。號曰長吏,實同旅人。名為郡城,蕩若平地。王禹稱語。北方自太宗以下,亦漸隳祖法。故時臣謂舉西北二垂觀之,若濩落大瓠,外示雄壯,其中空洞了無一物。葉淸臣語。欲兵之強,莫如多榖與財。宋祁語。而熙寧以來,財務益集中,州郡廂兵亦籍歸中央,為置將領。地方無財無力,何以應急?南渡以來,諸將擅兵於外,稍自攬權,財力漸充,兵勢自壯。高宗、秦檜,乃亟亟以收武臣兵柄,集權中央為務,至不惜屈膝金夷。何不對諸帥稍假借,猶足勉自樹立也!胡寅論當時軍隊,(輪對劄子,見斐然集,文中有云:「陛下克己臨政,九年於此」,則在紹興五年也。)謂:「不屯田積粟,開口待哺。功狀皆言不令斫級,行賞至於全隊轉授,以官命隊。煮海榷酤之入,奄而有之。闤闠什一之利,半為所取。衣糧仰給大農,器械取於武庫。總兵者以兵為家,自建炎以來,易置宰執凡四十餘人,獨將帥不可進退。近者四、五年,遠者八、九年,軍籍何自而無缺?」此皆所謂文吏之見,乃為秦檜所藉口。葉正則論四屯,亦極斥當時軍隊紀律之壞,而曰「秦檜慮不及遠」,則出事後持平之論也。
縱說宋軍一時不能恢復中原,直搗黃龍,然使宋室上下決心抗戰,金兵亦未必能再渡長江。強敵在前,正是策厲南方奮興振作的一個好材料。惜乎高宗自藏私心,一意求和。殿中侍御史常同言:「先振國威,則和戰皆在我;一意議和,則和戰常在彼。」且紹興十一年之和議,實為戰勝而議和,戰勝而割地,更與紹興八年情節不同。
對內則務求必伸,對外則不惜屈服。
高宗非庸懦之人,其先不聽李綱、宗澤,只是不願冒險。其後,不用韓、岳諸將,一意求和,則因別有懷抱。紹興十一年淮西宣撫使張俊入見,時戰事方殷,帝問:「曾讀郭子儀傳否?」俊對以未曉。帝諭云:「子儀時方多虞,雖總重兵處外,而心尊朝廷。或有詔至,即日就道,無纖介怏望。故身享厚福,子孫慶流無窮。今卿所管兵,乃朝廷兵民。若知尊朝廷如子儀,則非特一身饗福,子孫昌盛亦如之。若恃兵權之重,而輕視朝廷,有命不即稟,非特子孫不饗福,亦有不測之禍,卿宜戒之。」此等處可見高宗並非庸弱之君。惟朝廷自向君父世仇稱臣屈膝,而轉求臣下之心尊朝廷,稍有才氣者自所不甘,故岳飛不得不殺,韓世忠不得不廢。紹興八年,趙鼎言:「士大夫多謂中原有可復之勢,請召諸大將問計,恐他時議論,謂朝廷失此機會。」帝曰:「不須恤此,不和則梓宮、太后、淵聖無可還之理。」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請增兵,帝曰:「上流地分誠闊遠,寧與減地分,不可添兵。尾大不掉,古人所戒。」是高宗決心對內加強統治,而無意於對外恢復,其意態豈不十分鮮明乎?
岳飛見殺,正士盡逐,國家元氣傷盡,再難恢復。這卻是紹興和議最大的損失。
朱子語類:「門人問中興將帥還有在岳侯上者否?朱子凝神良久,曰:『次第無人。』」武穆卒時,朱子已二十餘歲,豈有見聞不確?武穆對高宗曰:「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天下自平。」能道此十字,武穆已足不朽矣。古今人自有不相及,近人以當世軍閥誤疑武穆,非也。
金人得此和議,可以從容整理他北方未定之局。一面在中原配置屯田兵,事始紹興十年十二月。一面遷都燕京。事在紹興二十三年。本都上京,在吉林哈爾濱東之阿城縣南方。中間休息了二十年,結果還是由金人破棄和約,而有海陵之南侵。事在紹興三十一年。金主亮弑熙宗,又遷都汴,遂大舉南伐,幸為虞允文敗於采石磯,金兵殺亮北還。又按:紹興十七年,兀朮死,尚言:「南軍勢強,宜加好和,十數年後,南宋衰老,然後圖之。」南方自和議後,秦檜專相權十五年,卒在紹興二十五年。忠臣良將,誅鋤略盡。
察事之卒,布滿京城,小涉譏議,即捕治,中以深文。而阿附以苟富貴者,爭以擠陷善類為功。自檜用事,易執政二十八人,皆世無一譽,柔佞易制者。秦檜主和,自謂「欲濟國事」,試問和議完成後,檜之政績何在?則其為人斷可見矣。夫對外和戰,本可擇利為之。而自檜以後,遂令人竟認對外主和為正義公論所不容。明懷宗以不敢與滿洲言和誤國,則檜猶不僅為南宋之罪人矣。
人才旣息,士氣亦衰。高宗不惜用嚴酷手段,壓制國內軍心士氣,對外屈服,結果免不了及身再見戰禍,亦無顏面再臨臣下,遂傳位於孝宗。在紹興三十二年。
孝宗頗有意恢復,然國內形勢已非昔比。
前有將帥,無君相。今有君相,無將帥。朱子言:「言規恢於紹興之間者為正,言規恢於乾道以後者為邪。」故當孝宗初政,朱子上封事陛對,尚陳恢復之義,後乃置而不論。淳熙十五年,戊申十一月上封事,謂:「區區東南,事猶有不勝慮者,何恢復之可言乎!」遂極論當時弊政。而孝宗則謂:「士大夫諱言恢復,不知其家有田百畝,內五十畝為人強佔,亦投牒理索否?士大夫於家事則人人理會深,於國事則諱言之,此其志可知矣。」不知力言恢復者,早已於高宗時誅逐殆盡。人才士氣,須好好培養。不能要他即有,不要他即無。一反一覆,只有讓邪人乘機妄為。
適金亦方盛。
時為金世宗,在位二十八年,號稱文治,一時有「小堯舜」之譽,文物遠勝遼、元。然大定中亂民獨多。時金上下已漸染華風,金主嘗謂宰臣曰:「朕嘗見女直風俗,迄今不忘。今之飲讌音樂,皆習漢風,非朕心所好。東宮不知女直風俗,第以朕故猶尚存之,恐異日一變此風,非長久之計。」又禁女直人不得改漢姓,學南人衣裝,犯者抵罪。又曰:「女直舊風,凡酒食聚會,以騎射為樂,今則弈棋雙陸。宜悉禁止,令習騎射。」又曰:「遼不忘舊俗,朕以為是,海陵習學漢人,是忘本也。」金主對於種族之見,深摯如此,其行政措心,如何得乎?則宜乎亂民四起矣。是金人統治中原,始終未臻穩定之地位。宋能惕厲自強,始終不以和局苟安,未見必難恢復也。就實際言,則當時南方政治尚不如北方。
僅得稍改和約。
宋主稱金主為「叔父」。宋得稱「皇帝」,改「詔表」為「國書」,易「歲貢」為「歲幣」,餘禮不能盡改。
歲幣銀、絹各減五萬兩、匹。
疆界如紹興時。
孝宗抱志未伸,亦不願老做此屈辱的皇帝,遂禪位於光宗。光宗又禪寧宗,乃鬧出韓侂胄的北伐。侂胄乃事后韓氏之季父,排趙汝愚得政,因此遂極為當時士大夫淸議所鄙厭。宋人雜說小記有云:「許及之對之屈膝,遂命同知樞密院事。值侂胄生辰,及之後至,閽者拒之,俯由門中閘僂而入。時稱『由竇尚書,屈膝執政』。侂胄與眾賓飲南園,過山莊,顧竹籬草舍,曰:『此眞田舍間氣象,但欠犬吠雞鳴。』俄聞犬嘷業薄間,視之乃侍郞趙師澤也。程松市一妾獻侂胄,名曰『松壽』。侂胄曰:『奈何與大諫同名?』(時松為諫議大夫。)曰:『欲使賤名常達鈞聽,亦得同知樞密院。』」此等事未知盡可信否。要之,此一大臣集團,在其國內未能得多數之擁戴與信任,則斷可知。宋本積弱,侂胄初得政,即魯莽用兵,其惟有誤國則亦宜矣。
結果宋兵敗求和,殺韓侂胄自解。自孝宗和定以來,又四十餘年。和約如次:
宋金為「伯姪」。如靖康故事。
銀、絹各增十萬兩、匹。宋別犒軍三百萬兩。
餘如舊。
然侂胄兵敗議和之年,即蒙古鐵木眞稱帝斡難河之歲。此後宋、金皆衰,只坐待著蒙古鐵騎之來臨。史彌遠繼侂胄後,相寧宗十七年;立理宗,又獨相九年。賈似道繼之,襄陽圍已急,尚坐葛嶺,與羣妾闘蟋蟀。私與蒙古議和而稱鄂州圍解,詔論功行賞。元人來申好,且徵歲幣,則密令拘之。以利啖太學生,厚其餽給,諸生啖其利而畏其威,亦莫敢言者。南宋自秦檜以下,相臣皆非,遂以不振。至成吉思汗之伐鑫,距海陵南遷,不過五十八年,而女眞已衰。則金、宋之存,正因其互不振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