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 孟子
紧接着杨、墨,又来了孟子,他反对杨、墨,重复回归到孔子。孟子思想的新贡献,在他的“性善”论。孟子说:
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孟子·尽心》)
“爱”与“敬”是人心所固有,所同有。从爱生“仁”,从敬生“义”。只要把仁与义推扩到全人生,人生问题也没有不能解决的。爱与敬便是孟子之所谓“善”。
但孟子并未说人心所固有同有者全是善,孟子只说善亦从人心所固有同有中出。什么是善呢?孟子说:
可欲之谓善。(《孟子·尽心》)
人心之所同然者之谓善。
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孟子·告子》)
此项人心之所同以为然而觉得可欲者,又为尽人内在所皆有。
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孟子·告子》)
故一切善皆从人心中来,皆从人心中自然演出。不必像墨翟、杨朱般,另提出一个高深的理论来教人所难能,只就人心所同以为然,所大家喜欢,而又大家能之的,来提醒指点便是。这正合孔子所主仁、智兼尽的理想。孟子尝从其想象中描绘出由人心中自然演出善来之一个具体例证。他说:
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綦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孟子·滕文公》)
本来人并不懂有葬亲之礼,父母死则弃之坑谷。孟子设想,有一天,有一人偶经坑谷,见他父母亲的死尸,正为狐狸所食,为一群蝇蚋攒聚而嘬,他忽然心中觉得难过,额上泚泚然出了好些汗。那些汗,在他额上泚出,当知并不是为什么礼教束缚,那时还没有圣人在教仁教孝,定礼作制,强要人葬其死亲。那些汗,全是此人良心发现,直从他心脏跳动,而引致他额上的那些汗来。于是那人才归到他住处,拿些笼插之属,来把他死亲尸体埋了,这便是仁,便是孝,便是葬礼之所由起。
我们可以根据孟子那番想象继续推演。让我们想,那人掩埋了他死亲之尸,以后他自会把他那番经历告诉给别人。别人听了,自会猛忆起自己也有死亲扔弃在野,他们也自会激发同情,赶快把他们以前扔弃的死亲之尸掩埋。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葬礼遂成为一种风俗。那首先第一人,埋其死亲的,便是个“圣人”,便是先得了“人心之所同然”,葬礼便是一件“可欲”的事。人类社会的一切善,都是像此般演出。所以孟子说:
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孟子·尽心》)
舜是中国史上上古一圣人,在舜以前,中国并没有许多圣人,制定许多礼教,发挥出许多道德理论,舜何以凭空能成为一圣人的呢?只为善是人心中所固有,所同有。在舜以前,有许多善,早就在他人心中发芽抽条。舜的心,比较别人更开敞,更松灵,别人心里的善种,飘落到他的心田,便会生根滋长。不!这犹如电流交感,舜的心灵中本亦有善种,一经外面之呼唤而觉醒了。孟子又引伊尹一番话说:
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孟子·万章》)
人心皆有善,只“觉”有先后。此种觉由微而著,由小而大。舜并不完全是先觉。孟子说:
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孟子·公孙丑》)
舜之善的知识,有许多还是从别人心中来。还是由别人之善感发而兴起。大舜之大,正在其能“取人之善以为善”。人心有同然,舜之舍己从人,是舍己之未与人同的,而改取了其与人相同的。如是则舜也还是个后觉。如是则人类中最早第一个先觉究是谁呢?这在人类文化历史上是无名可指的。真个先觉者,只好说是人之“心”。换言之,这是人之“性”。孟子又说:
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孟子·尽心》)
又说:
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孟子·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