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如何探究人生眞理
宇宙指整個自然界而言,那是無限的。縱使依照最近科學上的發現,認為宇宙有限,然就人的立場言,仍可稱之為無限。世界指整個人生界而言,則是有限的。有限的世界,包裹在無限的宇宙之内。亦可說此有限世界乃佔踞着無限宇宙之中心。惟因宇宙無限,故在此無限中之任何一點,都可成為此無限内的中心。而個人則尤屬有限中之有限,但每一個人,在此無限大宇宙裏,莫不各各自占一中心。
外圍無限,中心有限。然中心不能脫離外圍而自成為中心,而此有限中心,又不能與無限外圍完成一體。換言之,有限只就此無限而成為一中心,卻不能即就有限上完全呈現此無限。
人生既屬有限,於是人生所可獲得之智識亦有限。有限的智識,不能窮究無限之自然。自然眞理應屬無限,而人生眞理則盡屬有限。人類智識所發現之有限眞理,雖可呈露出自然無限眞理之一部分、一面相,而決非即是此無限眞理之全體。今試問:就此無限自然之無限眞理言,此有限人生所發現之有限眞理,固得承認為眞理否?此應為有限人生中一絕大之問題。
就此問題上,東西文化精神,有其顯相違異之意見與態度。
我常謂東方文化乃内傾型者,西方文化為外傾型者;亦即謂中國人追求眞理重向「内」,而西方人追求眞理則重向「外」。
試加以簡要之說明。
上圖:虛線表其無限,實線表其有限。就中國古語言,一屬天,一屬人。就近代術語言,一屬自然,一屬人文。
下圖為西方人追求眞理之形式。西方常主向外追尋,即向於有限的人生世界之外圍,即無限自然中探尋眞理,俟有所得,再回向於有限人生世界作指導,求應用。因此西方人之眞理觀,常為超越人生而外在。西方人所認為之眞理,必為一種客觀的,由此而產生宗教、科學,與哲學。
宗教信仰有上帝,上帝超越人生而外在。上帝不專限於此有限之人生界,上帝觀念必與此無限宇宙觀念相訢合。故上帝身邊之眞理,實為一種無限眞理。至於人生一切有限眞理,則由此無限眞理來規範,來決定。
科學探究自然。自然無限,則科學所探究者亦無限。自然眞理無限,則科學所將探究之眞理,亦必是一種無限眞理。
西方哲學界常有唯心唯物之爭,此指無限宇宙無限自然之最後本質,屬心抑屬物,此仍是一無限眞理方面之爭辯。凡西方哲學界所探究之眞理,大體亦都屬於無限眞理之一面者。
二
今姑不論西方宗教、科學、哲學三方面所得之眞理其是乎否乎,孰是孰非,而有兩端必然可說申者。其第一端既主向無限追尋,則必然易於分道揚鑣,各自乖離,而其所得之眞理,則往往偏而不全。因其所得皆是此無限眞理之一偏,而決非其全部,如是故相互間易啟爭端,不易會合。
如上圖,譬之吾人走離居室,門外即茫茫禹迹,自可有許多方向,許多道途,東西南北,各任所之。愈走愈遠,可以終古不相合幷。故近代科學分科分類,枝葉繁滋,各成專門,循至互不相涉。而哲學上之派別分歧,莫衷一是,更屬顯著。即就宗教言,同信一上帝,同信一耶穌,仍可有種種宗派,種種區分。不僅宗教、科學、哲學三分野,各自僅得此無限宇宙眞理中之一偏。即每一分野中,亦何嘗不歧中有歧,各據一偏。莊子所謂「道術將為天下裂」,恰似說中了西方的智識界。
茲再說第二端。宇宙既屬無限,則向外追尋,其路途亦無窮。無論其所到達如何遠,必將永遠如在中途,將永遠無終極之歸宿。上帝身邊之眞理,計惟上帝自知之。人類所知之上帝,則永遠決非上帝之眞與全。宗教進程,無疑的,將永遠如在中途摸索。近代科學,突飛猛進,一日千里。然科學探究之進程,無疑亦將永在中途。此無限大宇宙之奇祕的無盡藏,何日得為人類科學探究全部發掘,更無餘蘊,此似一不合情理之發問。至於哲學思辨上之永遠得不到結論,只有繼續摸索向前,更無有一旦到達之歸宿,理更易知。
然而追尋愈遠,其回向人生,亦將愈感疏濶,愈成隔閡。歐洲中古時期,正因宗教路程向前太遠,遂致回顧人生,形成一片黑暗。近代歐洲,又是科學哲學向前探索太遠,而發生流弊。人文科學追不上自然科學,形成目前之文化脫節,此義已得近代西方大多數人之認可。哲學上之唯心論、唯物論、實在論、唯生論,種種思辨,只要推尋愈深,摸索愈遠,其回頭來指導人生,求在人生世界實際應用,亦必愈感隔膜,愈多扞格。中國有成語曰,「途窮思返」。其實人類向無限宇宙追尋眞理,乃因途無窮而不知返,因此西方思想界遂儘生變動,儘起爭端。宗教路程走得太遠了,忽而改途轉向科學。唯心的思辨走得太遠了,忽而改途走向唯物。前車之覆,後車之鑑。只要向無限宇宙追索得太遠,必然會折來,另走一新路。但此新路,亦同樣無終極,同樣將折回頭來。此乃西洋思想史上一具體可指的已往陳迹。
三
莊周有言,「我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這是說,人生有限,而知識範圍則無限。若將有限人生來追求無限知識,終是一危險事。再把此追求所得,認為已是無限眞理,回頭來,把此眞理來指導人生,則更將是一危險事。
中國人的思想方式,顯與西方不同。
如上圖,中國人追求眞理,主先向内,先向人生世界之本身求體驗。體驗所得,再本此轉向外面宇宙去觀照,故中國人之眞理觀,乃為現實而内在者。換言之,亦可諝是主觀的。
尙書言,「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要瞭解上帝,即在暸解人生。孟子言,「盡心知性,盡性知天。」要瞭解天,即在瞭解人。如是何能有宗教?若有宗教,仍屬有限世界中之一種人文教,而非無限宇宙超越外在的一神教與上帝教。
中庸言,「盡己之性,可以盡人之性。盡人之性,可以盡物之性。盡物之性,而後可以贊天地之化育。」仍主先從有限世界通向無限宇宙,不主先由無限宇宙回向有限世界。如是則不會有像西方般的科學。中國科學,則如所言「正德、利用、厚生」,仍是人本位。就世界來窺宇宙,非由宇宙來定世界。而且常有把盡物性一目的置為次要之意態。
孔孟言仁,言性善,言中庸,僅屬於日常人生。故曰「下學而上達」。因此不能有形而上學,不能有像西方般的哲學。若謂中國有哲學,實僅以人生哲學為主,其實則是日常人生之一種深切經驗與忠實教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