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中國人生哲學第一講
諸位先生,我最近眼睛看不見,不能看報,亦不能看書,已經兩年了。所以今天同諸位講話,並不能事先翻書好好作一番準備,所以這只能算是閒談,請諸位原諒。
我的題目叫「中國人生哲學」。這個題目,是院方指定要我講的。我認為中國並無所謂哲學,哲學是西洋人的一種學問,我們翻譯過來稱之為哲學。中國並無像西方般的哲學,只能說中國人有中國人的思想。思想的方法道路,一切同西洋人所謂哲學思想並不同。所以不能說中國有哲學。倘使說中國有哲學,只是比較偏於人生方面的。倘用中國人自己的話來講,應說我是來講中國古人所講的一些做人道理。但不如依照院方指定用「人生哲學」四字比較通俗,亦不會引起人反對。
一
我們講到人生,照理世界人類生在同一天地之間,應該是差不多的。不過每一件事,從這一面看,和從那一面看,總是有不同。所以人生可以說是大同而小異的。同一人生,儘可有許多的不同。譬如說,照今天來講,中國人是中國人的一套,印度人是印度人的一套,阿拉伯人是阿拉伯人的一套,歐洲人是歐洲人的一套,非洲人是非洲人的一套。為甚麼呢?因為天時氣候不同,地理山川不同,物產動植礦都有不同。而我們人的行為習慣,在這不同的大環境之下,亦有不同。從有人類到今天,究竟是一百萬年呢,遺是兩百萬年呢,還是更多呢?現在還沒有一個定論。我們有歷史記載已經幾千年了,這長時間的經歷不同、傳統不同,成為我們人生與文化的不同。或許不同的比同的更重要。中國人就是中國人,印度人就是印度人,歐洲人更是歐洲人。
今天我們講學問。我認為有一套學問,現在大家知道了,而遺沒有詳細去研究。這套學問即叫做「文化學」。「文化」這兩個字,西洋人開始創造使用,不過是近代兩百年内外的事。英國人最先叫做oivilization,德國人繼之改稱為culture。中國人把Civilization翻成文明把Culture翻成文化。這「文化」與「文明」兩詞,在中國已有兩千多年的來源了。易經上說:「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又說:「天下文明。」這是我們這兩詞的來源。
現在我們再講,甚麼叫做文化?這個問題現在還有很多的意見、很多的講法。我姑照易經上這兩句的原意來講,人文是說人生的各種花樣,這便是我上面所講人生的「小異」。但我們該把這許多小異來化成「大同」,這就要像是天下一家了。所以中國人在國之上,定要加一「天下」一詞。倘使國與國之間,不能趨向大同,這又那裏來有天下呢?
從前中國人印度人彼此交通不多,和中亞西亞以至歐洲交通更少了。現在的世界,交通到處方便,應該成為一家了。那麼我們中國人,不能像從前關着門的不懂歐洲人。歐洲人亦不應該像從前關着門的不懂中國人。因此今天以後,我們要講世界和平,第一個條件,要你瞭解我,我瞭解你。先要有一種所謂「人類文化」的知識。
文化二字講得淺,就是人生的花樣。我們從裏面講,宗教、科學、哲學、文學、藝術、政治、法律、經濟,一切的一切,都是人生的花樣,都從各自的文化展演出來。這樣講比較困難。文化表顯在外面的,就是我們的「人生」。人生當然是一個總全體。中國人是這樣的一套人生,印度人歐洲人又是那樣的一套人生。我這四次講演,就是要講中國人的人生。而我特別先要講的,是講一百年來的冲國現代人生。
二
我今年八十六歲,我出生是甲午年的下一年乙未,就是臺灣割給日本人的一年。我小孩子的時候,絕不會想到我的老年會在臺灣過。我們現在普遍有句話,報上說,嘴裏講,求變求新。我們都要變,要向新的路上變。但中國這一百年來,實在已變得太大了。今天的中國,絕不是我小孩子時候的中國了。今天的中國人,亦絕不是我小孩子時候的中國人了。已經變得很大,亦可以說變得很新了。我們還要求變求新,我們究竟要變到甚麼一個階段?甚麼一個形態?怎麼樣的新?這是當前我們每一個中國人的人生問題。
我們在一百年前,康有為梁啟超就講變法維新。這只是在政治上求變求新,並不是整個的中國人生一切方面要變要新。當時有一句話,「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我們要變,我們要有學問,要有知識。而當時的講法,我們應該以中國人的學問為體,西洋人的學問為用。怎麼叫「體」呢?如耳目為體,視聽為用。耳目不可變,所視所聽則可變。又如身為體,衣服為用。中國的學問是個本體,西洋的學問是可拿來幫作一用的。這兩句話我們都說是張之洞講的,實際上梁任公亦曾講過,不過我現在不能翻書了,我不能告訴諸位梁任公講這兩句話在甚麼書上。我記得有這件事,現在暫不細講。
到了我小孩的時候,中國實在已經變得很大了。講我小孩時一個故事吧。我從私塾跑進國民小學,那時候小學裏最看重的是體操唱歌。因為國文歷史還是一套舊的,體操唱歌都是新的。我們的唱歌先生是個日本留學生。這位先生了不得,能做詩、能塡詞、能畫畫、能寫字,當然還能寫文章,而到日本去留學。回來教我們唱歌。因為我們中國開始要變要新,而那時是一個滿淸政府,有一個滿洲皇帝。所以我們只求照日本人,或者照德國人,同樣有皇帝的國家來變。因此我們派出去的留學生,到日本的最多,到德國的次之。不過我們的心裏面討厭日本人,因為甲午年就吃了日本人的虧了。特別喜歡德國人。但唱歌是一門新課程,當時只有這一位先生能教,所以我們亦特別看重他。
另一位先生教我們體操的,這位先生到過上海讀書,他教的體操一課是從上海學來的。他有舊學問,又抱有新思想。有一天,他問我說,我聽說你能讀三國演義,是嗎?我答是的。他說,這書不要讀,它開頭就說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治一亂,這些話就都錯了。這是我們中國歷史走錯了路,纔有這樣的情形。現在的英國人法國人,他們合了不再分,治了不再亂,那會像中國人所說的天運循環呢。諸位聽呀!這個話,是在淸朝光緒時,一個鄕村教體操的老師所說。這在我的腦子裏,可以說是第一次接受到新思想。我到今天記得淸淸楚楚。後來我知道他是個革命黨。他還說,你知道不知道,我們的皇帝不是中國人,是滿洲人呀!這個不講了。
到辛亥革命,創造了中華民國。下面不久就又來「新文化運動」。新文化運動提倡一口號,所謂「全盤西化」。我們一切要西化,可是當時所謂的西化,新文化運動,僅只在雜誌報章上宣傳,而並且都講的是些思想問題。孔子老子,這樣不對,那樣不對。重要的是批評我們的舊中國、舊思想,要變出新的來,有兩項,一稱賽先生,指科學;一稱德先生,指民主。後來我到北京大學去教書,與提倡新文化運動的主要人物胡適之等人為同事。其實當時提倡所謂新文化運動的人並不多。各學校的教師和學生們,乃至於北平全社會,遺是一個舊中國、舊社會。只不過有一套新的潮流、新的運動,在那裹活動。
對日抗戰時,我到了雲南四川各地。大陸赤化,我逃到到臺灣。詳細不講。可是在今天,臺灣的一切,和抗戰時的大陸全不相同,和五四運動時的大陸更不同了。今天我們沒有人在這裹批評舊中國、舊思想。中國舊書今天不讀了,難得有幾個人讀,這是同從前的小學生、中學生、大學生,以及一般的知識分子,大不相同了。今天我講一句話,我們人還是一中國人,而我們想的、講的、寫的,已是完全外國化西化了,不再是以前中國的一套了。你說的是一句中國話,但實際上,論其内容,則是一句外國話。你想的亦是外國人的想法。諸位或許認為我的話講得過分了,讓我慢慢舉例。
三
中國人究竟要怎麼樣的變?要怎麼樣的新呢?其實很簡單,我們就是要專門學西方。日本人亦是學西方。我們開始要學德國日本,以後要學英國,今天我們要學的是我舉一個極簡單的例,從前我們在大陸,當時說全中國有四萬萬人,大學並不多,每一年由國家考試派出去留學的很少很少,自費留學這是更難了。現在臺灣一年有多少人到國外去留學,只此一點,就可以明白了。我們的變,已經變得很大了。
我們現在要變向西化,這誰也不能否認。我先發出一問題,我們究竟學得到或學不到,化得成或化不成西方人?這是問題。諸位說,我們要求變、我們要求新,其實就是要學西方人,而我們不知道西方人是不變的。我舉個例來說,譬如希臘人到今天還是希臘人,而希臘在馬其頓到羅馬帝國時早已亡了,但是今天希臘還是個希臘。羅馬人統一了意大利半島,再征服地中海沿岸,而建立羅馬帝國。帝國亡了,今天意大利這個國家只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但是意大利人還是意大利人,仍然不變。這個猶可說,諸位拿地圖看看,西班牙、葡萄牙有多大,西班牙是個西班牙,葡萄牙是個葡萄牙,亦到今不變。荷蘭、比利時,英國、法國,都如此。英法只隔一個海峽,飛機往來很快,然而英國是英國,法國是法國。其他各國他們亦都不變。譬如英倫三島,英格蘭、蘇格蘭、愛爾蘭都在一塊兒,同是一英國,然而今天英格蘭是英格蘭,蘇格蘭是蘇格蘭、愛爾蘭是愛爾蘭,仍不變。所以我說西方人是喜歡分的。
西方人同西方人中間分,那麼西方人同其他的人當然更分了。英國人統治印度多少年,但今天间度人仍是印度人,沒有變成英國人。英國人統治馬來亞人多少年,但馬來亞人仍然是馬來亞人。英國人統治香港一百年,但今天香港人仍是中國人,沒有變成英國人。英國人只要統治你,並不要你改變成一英國人。西方人重法律,但英國人統治香港用兩個法律,一個是英國法,一個是中國法大淸律例。中國社會男女、婚姻、家庭、財產種種關係,打官司入訟了,英國人便以大淸律例來裁判,這算英國人的開明了。然而換句話來講,便是英國人不希望中國人亦變成英國人。對印度人馬來人及其他殖民地的被統治人,都一樣。
美國人本來是英國人。然而諸位要知道,大英帝國的殖民地遍於全世界,他只能統治不是英國人,不是白種人。自己英國人他反而不能統治。如像美國人,它要獨立,就得讓它獨立。一獨立,加拿大、澳洲雖屬大英帝國,實際亦獨立了。似乎可說,英國文化是崇尙獨立的。他可以統治印度人、中國人、非洲人,凡是英國人跑到外邊,就不受英國統治。所以我說,西洋文化「貴分不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