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
气,一而已,王之者神也。神亦一而已,乘气而变化,能出入于有无死生之间,无方而不测者也。
此处所谓神,其实仍是性。但可微加分别。他说:神无方而性有质。譬如说犬之性,牛之性,这是有质的。神则只指天地宇宙而总言之,是无方的。他这一番阴阳论,性体论,神气论,可说是蹊径别辟的,但也确有他见地。
从他的宇宙论转到人生论,他说:
天主用,地主体。圣人主用,百姓主体。
这也可说体是阴,用是阳,是性,是神。他说:
象起于形,数起于质,名起于言,意起于用。
用则是有限而变动不居的。所以说:
物理之学,或有所不通,则不可以强通。强通则有我,有我则失理而入于术矣。
这因物理也总是有限,总是变动不居,物理因用而始见。若要强通万理,要求物理之无所不通,则是有我之私见,如是将走入一种术,而失却物之真理。
他本此见解,才和周敦颐获得异样的意见。他说:
君子之学,以润身为本,其治人应物皆余事也。
这因他的宇宙论,本着他有限与无限之分别而建立,本着他变与不变之分别而建立,而他偏重在变与有限之一方。换言之,则是偏重在用的一方。故他要主张以润身为本。
这不是他之狭,而实是他之宽。他实为异时异地的别人多留着余地。故他说:
所行之路,不可不宽,宽则少碍。
凡主张无限论,不变论,理无不可通论者,外貌像是宽,其实则是狭。主张有限论,变动论,理有不可通论者,外貌像是狭,其实则是宽。雍临卒,
伊川问:“从此永诀,更有见告乎?”先生举两手示之。伊川曰:“何谓也?”曰:“面前路径须令宽,路窄则自无着身处,况能使人行也?”
此见他心里不喜欢程颐讲学路径太狭了,故临死以此告之。程颐则便是主张格物穷理,一旦豁然贯通者。雍却说物理不能强通,这正是他的路宽。他学问极博杂,极阔大,所得却极谨严,有分寸,处处为异时异地别人留余地。雍之学,实近于庄周。
但他毕竟是儒门中的庄周呀!程颢曾称赞他说:
昨从尧夫先生游,听其议论,振古之豪杰也。惜其无所用于世。或曰:“所言何如?”曰:“内圣外王之道也。”
王道无不走宽路。大抵程颢能从这里欣赏他,程颐却不能。因此他临终,还特地告诉程颐这一点。
雍有《先天卦位图》,当时说:陈抟以《易》传种放,种放传之穆修,穆修传李之才,李之才传雍。晁以道《传易堂记》。雍儿子也说过:
先君子《易》学,微妙玄深,其传授本末,则受学于李之才挺之,挺之师穆修伯长,伯长师陈抟图南。先君之学,虽有传授,而微妙变通,则其所自得。邵伯温《辨惑》。
其实能有思想人,决然能创辟。如上所举许多话,那里是陈抟、穆修、李之才所能想见的?必谓宋儒理学渊源自方外,总还是诬说。
雍又有《击壤集》,这是一部道学家的诗,在诗集里别开一新面。王应麟曾把他诗句来说明他的先天学。应麟说:
张文饶曰:“处心不可着,着则偏。作事不可尽,尽则穷。先天之学止此二语,天之道也。”愚谓邵子诗“夏去休言暑,冬来始讲寒”,则心不着矣。“美酒饮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时”,则事不尽矣。《困学纪闻》。
我们该细读《击壤集》,也可解消我们对于所谓宋代道学先生们一些想像的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