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欲太重,便会提防外面的一切,如怕尖物或会刺我身。我们看了他这些话,却不要想我心并不怕尖物呀!当知怕尖物只是偶举之一例,你心若太着重在己身上,自会把捉不定,自会遇事怕。怕这样,怕那样,自会心中充塞了一切事,把对事的应有天理都昧失了。所以说:
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非在外也。
照他说,自不必像上举周、邵、张三家般,远从宇宙论讲起,来证明人与天地万物之合一。此理只要在心上求。所以说:
天人本无二,不必言合。
人心着私,易生怕,又易生怒。
他又说:
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
他又说:
敬须和乐,只是中心没事也。
你心中是怕是怒,是和是乐,是有事,是没事,人人可以自己体贴到。总之他种种话,永远从心上指点你。所以说:
学者识得仁体,实有诸己,只要义理栽培。如求经义,皆是栽培之义。
《六经》古训,孔孟嘉言,在他看,只如泥土肥料般,重要是我此心。肥料只栽培,生长是我心。所以说:
悟则句句皆是这个,道理已明后,无不是此事。
如何求悟呢?还是从自己实生活上,由自己的心去悟。所以说:
学者不必远求,近取诸身,只明人理,敬而已矣,便是约处。
所以说:
学者今日无可添,只有可减,减尽便没事。
从宋学初兴,直到他当时,学问上添得很多了。添到周、邵、张三家,由他看来,更不该再添了。他主张减,减到只有此心此理,便一切没事了。所以他又说:
不得以天下万物挠己。己立后,自能了当得天下万物。
我们看他许多话,在宋学中,实在可算是一种最新颖,而又最笃实,且是最主要的话。他不讲圣人古经典与大道理,又不讲治国平天下大事业,更不讲宇宙神化大玄妙,只讲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心。教人把自己的心如何来应付外面一切事,让自己的心获到一恰当处,外面的事也获到一恰当处。那便是他所称由他自己体贴出来的“天理”,也便是他所要学者须先识得的“仁”。
我们看他这些话,或许会怀疑,这些话很像禅宗祖师们的话。明儒高攀龙曾说:
先儒惟明道先生看得禅书透,识得禅弊真。
不错!禅宗祖师们,也教我们心上无一事,但他们却只教我们心上无一事。程颢则教我们把自己的心体贴出一个天理来,识得一个仁,这样才始是真个心上无一事。因此在他心上,虽若无一事,而一切事却全都了当了。这是和禅学的究竟不同处。
我们看他这些话,又许会怀疑,他只在讲个人的私生活,只在自己心上下工夫,怕只成一自了汉,担当不了人群社会治国平天下的大事业。但他早已说过了,己立后,自能了当得天下万物。所以他讲学,只着重在这一面。他在政治上,虽只做几任小官,但有很多事,处理得给当时和后世之赞美。他有《上神宗陈治法十事疏》,后人说:“案其时势,悉中肯綮。”有许多意见,却和王安石相似。他所讲王霸之辨,也同安石的见解。据说:安石新政中的“保甲法”,还是根据他做留城令时之“保伍法”。他曾参加安石新法之推行,见《朱子语类》。他曾充安石遣使考察新法的八人中之一。张载曾说过:
昔尝谓伯淳优于正叔,今见之果然。其救世之志甚诚,而亦于今日天下之事尽记得熟。
当时人对他的荐章,说他:“志节慷概。”朱熹说:
明道岂是循常蹈故,块然自守底人?
想是他经历世故多,见得事势不可行。
后来安石新政失败了,连宋朝也垮了。后人才更觉得程颢说的话中有真理,因此更要推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