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发明道理之后,到得今日,浙中士君子有一般议论,又费力。只是云不要矫激,遂至于凡事回互。拣一般偎风躲箭处立地,却笑人慷慨奋发,以为必陷矫激之祸。此风更不可长。胡文定父子平生不服人,只服范文正公《严子陵祠堂记》,云:“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直是说得好。往时李泰伯作《袁州学记》,说:“崇《诗书》,尚节义。”文字虽粗,其说振厉,使人读之森然,可以激懦夫之气。近日浙中文字虽细腻,只是一般回互,无奋发底意思,此风漸不好。孔子在陈,思鲁之狂士。盖狂士虽不得中,犹以奋发,可与有为。若一向委靡,济甚事?
这一节话,深微地描绘出当时浙学不能与初期宋学相比处。初期宋学近乎狂,其实正统宋学也全是狂。而浙学从祖谦以来,因其带有门第气,便绝不会是狂。朱熹在此上,宁觉江西陆学还比较地有力。他说:
伯恭门徒,气宇奄奄,四分五裂,各自为说,久之必至销歇。子静则不然,精神紧峭,其说分明,能变化人,使人旦异而晡不同,其流害未艾也。
即张栻告诫袓谦也曾说:
尊兄于寻常人病痛,往往皆无之,资质固美,然若坐在此上,却恐颓堕少精神。
但祖谦虽出身于门第,而祖谦所代表的浙学中人,却并不出身于门第。朱熹、张栻虽如此般说祖谦,却未料到他们认为回互不振厉的颓堕少精神的,却会起来向宋学树叛帜。他们认为四分五裂各自为统的,却会起来反传统。于是作为正统宋学对垒的,却不在江西而转反在浙江。这一风气,却由祖谦引其机。这是学术思想史的转变中,一件至可玩味的事。
祖谦也有和他家传统不同的一点,他好汲引群众,聚徒讲学。这是他受当时时代的影响,但反过来影响时代却更大了。陆九渊曾说:“伯恭在衰绖中,而户外之屦恒满。”张栻《与朱熹书》亦曰:“伯恭聚徒,世多议其非。”又曰:
伯恭真不易得,向来聚徒颇众,今岁己谢遣。然渠犹谓前日欲因而引之以善道,某谓来者为举业之故,先怀利心,恐难纳之于义。大抵渠凡事似于果断有所未足。
可见当时来从祖谦的,另是一派不近理学的人。若谓都只为举业,却未必是公论。张栻《与祖谦书》有云:
去年闻从学者甚众,某殊谓未然。若是为举业而来,先怀利心,岂有利上诱得就义之理。但旧已尝谢遣,后来何为复集,此次须是执得定。
可见祖谦门下生徒,往来极盛。几番谢遣,几番又集合。栻又说:
伯恭爱敝精神于闲文字中,徒自损,何益?如编《宋文海》,何补于治道,于后学?
其实祖谦的《文海》,后名《宋文鉴》。却颇为后代所推尊。仅用理学家眼光看,便觉是闲文字。这一层,朱熹和他却较近。但熹又嫌他重了史学,轻视了经学,因此又说他博杂。熹说:
博杂极害事。伯恭日前只向博杂处用功,却于要约处不曾仔细研究。
总之,祖谦在当时友朋中,总觉得他不够味,或是不够劲。后来的《宋史》,也不把他列入《道学传》,改入于《儒林传》。但他到底是浙东史学开山。当时陈亮便极度推尊他,说:
伯恭规模宏阔,非复往时之比。敬夫元晦,已朗在下风矣。未可以寻常论也。
这不是说他更胜于朱熹、张栻么?但熹却说:
伯恭之学,大概尊《史记》,不然,则与陈同甫说不合。
熹又说:
其学合陈君举、陈同甫二人之学问而一之。永嘉之学,理会制度,偏考究其小小者。惟君举为有所长。若正则则渙无统纪,同甫则谈论古今,说王说霸。伯恭则兼君举、同甫之所长。
这里便显然分出了当时学术界两大壁垒的阵容来。但祖谦究是门第中出身,又与朱、张为密友,所以他的学问路数虽不同,却依然和理学正统不致相冲突,而其他诸人则不免要和朱学显相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