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驼背白发老翁的相会为悉达多指出,衰老是全体人类必须面对的命运;痛苦病患的外貌,向他道出了一个问题,人是否可以免于疾病与苦难;尸体则使这位年轻的王子想到,人类终将一死,即使是最幸运的人也难逃短暂的命运。
经过这次令人极度沮丧的事情后,悉达多发现一位面带喜悦与幸福的苦行僧,随即领悟到,财富与享乐终究是场空。他问自己:世上是否有使人免于衰老、疾病与死亡的东西?
悉达多非常同情他的同胞,觉得自己有责任为人类指出脱离苦海的路。他陷入深深的沉思回到皇宫,当晚便毅然决然放弃王子舒适的生活,成为一位无家可归者。
经过六年四处流浪的苦行生活后,悉达多在尼兰迦纳河畔一棵无花果树下坐了下来。这里,就在这里他历经自己的“复活”。三十五年浑浑噩噩的日子过后,悉达多了解到世间的苦难来自于生活中的欲望。现在的他,成为“佛陀”,成为一位顿悟者……
珍妮感受到彼此的相似性。她现在约摸是悉达多当时的年纪。她不也曾活在满意的黄金牢笼里,免受痛苦、死亡与知识的侵扰?不也曾在三十六年的岁月里,像个梦游者一样地活着?生活里的欲望不也曾迷惑她所有的感官?难道她不是刚从漫长的昏睡中醒过来?
佛陀不仅认清万事万物都逃不过短暂的命运,所以世间一切皆是苦的道理,也了解到还有别的事存在着。一些永恒的、不朽的事。一些超越时间空间等世间琐碎的事,一些只有完全扼杀生活欲望才能抵达的事……
佛陀已经到达彼岸,他征服世界,成为受人尊崇者。他从永恒的角度观看世界,达到涅槃的境界。
珍妮并不是位哲学家,她觉得自己是个实际主义者。她的世界观是由原子与分子,是由星球、太阳以及星云组成的。每一天都是从试管与量杯开始的。
一旦事情与她的世界观相悖,那么不外乎就是分析,然后再细分成更小的单位。但她很少想这么远……对佛陀学说浅薄的涉猎已经够她隐约捉摸出一种方式的整体性。一定有更大的关联性存在,珍妮想。她盯着布登峡湾看。一定有个地方,从那儿我可以看见自己与自己的命运。
究竟何谓“涅槃”?佛陀经历过的永恒与不朽是什么?它只是种想法?一种意念?还是一些可以抓得住的东西?
岬角前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妈妈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散着步。
珍妮没办法生小孩,但她也曾经是个小孩。就是这样,她也正是这样与自己的母亲一起嬉戏,搞不好也还是这个地方。想必以后在诺得尼斯还有许多的母亲与小孩也会这样地嬉戏着。
珍妮认为,从母亲与孩子的身上可以认出世代之间与性别之间的竞赛。
她有种感觉,自己并不只是自己,不只是个坐在这里、脚间还放了个白色行李箱的女子。她自己好像也是这个母亲,也是这个小孩。自己似乎置身于围绕在身边的树中,置身于她正躺在上面的草里、在鸟儿的歌咏里,甚至是她坐于其上的椅子里。
那并不是遥远的、神祇的,而是与眼前及当下有关的,因为佛陀就在一棵无花果树下究竟涅槃,于尼兰迦纳河畔……
她远望峡湾上的阿斯克渡轮,往返于诺得尼斯与阿斯克间,船上大概有几百人。但对珍妮而言,渡轮就像迷你风景画中的玩具船。
百人挤在一艘船上,由同一个龙骨、同一种动力所承载。
珍妮幻想自己也置身船中,站在远远航行于峡湾的船上,假想着自己坐在诺得尼斯,殷切地等候自己的到来。
有一会儿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哪儿去了。她在渡轮的甲板上,在诺得尼斯,在兰达斯、米欧菲尔,在奥斯陆,在妹妹家中,在医院的放射科里……
若不留心时间,她就会出现在所有的地方,甚至是月球上。她无所不在。
她想到自己一九七五年飞越欧洲上空。人类远在地面,以至于看不见他们,但她还是随处可以发现他们的踪迹。她望见城市与农田,像黄色的、绿色的和灰色的方块。希腊、南斯拉夫、奥地利、德国、丹麦,以及古老的挪威。从一万米高度往下望,看不见任何国界,这片绿色的欧洲大陆……
她也看见了地球的照片,从月球上拍摄的,或是从太空中很远的地方。一颗蓝色的星球。
从远处,所有的生命都属于同一星体,像唯一一个具有生命迹象的有机体,一个罕见的物体:一个位于空旷空间中活力十足的物体。
当宇航员从月球拍摄地球的照片出现时,谁曾注意过珍妮与她的命运?数十亿的蚂蚁中,一只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珍妮在某种程度上用她的意识环抱整个世界。
我一死,她想,整个世界便随着我灭亡,而另一个世界就会由另一个人继承下去。
世界就在这里,就在当下,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后它就消失了……
一只麻雀扑扑飞至,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停了下来。它在那儿停了一会儿,四处张望,然后又振翅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