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妇俩这么交谈着,从檐下望望呈狭长形状的天空,聊了聊明天的天气会怎么样,便进蚊帐就寝了。
到了星期天,宗助叫来了小六,原原本本把婶母说的话搬给小六听。
对小六来说,不管解释得怎么详尽,他还是满腹的不乐意。
“是吗?”小六就这么应了一句,满脸不愉快地看着宗助。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呀。婶母和安弟都不是怎么存心不良嘛,所以……”
“这一点我是明白的。”小六严正地说。
“那么,你是在怨我不好吧?我是很不好的。我从来就是个浑身有缺点的人。”
宗助躺下来抽烟,没有再说什么。小六也一声不吭,眼望着竖立在客堂间角上的那两扇抱一绘的屏风。
“你认得这屏风吗?”过了一会儿,宗助问道。
“嗯。”小六回答。
“这是佐伯家在前天送过来的。父亲生前的东西,眼下就剩它还在我这里。要是它可以充作你的求学费用,现在就给你。但是凭这旧屏风,总不可能让你读到大学毕业呀。”宗助说道。
接着,宗助一面苦笑一面不无感慨地说:“天气这么热,我却竖着这种东西,真像是发疯了。可我没有收藏的地方,只好如此。”
小六看到哥哥这种满不在乎、磨磨蹭蹭的样子同自己的心情实在相距太远,感到很不称心。不过搞僵时,兄弟俩倒也绝不会吵架。这时候,小六来了个大转弯说:“屏风是无可无不可的,倒是我今后该怎么办呢?”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不管怎么说,最好能在今年年内得到解决。嗯,得好好琢磨琢磨,我也来想想办法。”宗助说。
小六恳切地告诉哥哥:自己生性不耐烦这种不着边际的情况,就是进了学校也无法专心学习,也不能安心预习功课。但是宗助的态度依然如旧。小六显出肝火很旺的模样来。
宗助这才说道:“为了这点儿事,你都这么认真,看来到哪儿去也不会吃亏了。就是上不了学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你已经比我不知要强多少倍呢!”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小六终于回本乡[12]去了。
宗助接下来是洗澡,吃晚饭,晚间同阿米一起去逛了附近的庙会,并买了两盆大小合适的盆栽花儿,夫妇俩各拿着一盆回到家中。说是应该沐浴到露水,便把位于崖下的套窗打开,把两盆花儿并排放在庭园前。
进入蚊帐的时候,阿米问丈夫:“小六弟弟的事情怎么样了?”
“还没有眉目呢。”宗助这么回答。十分钟之后,夫妇俩都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一接触机关里的公事,宗助就无暇去思及小六的事情了。下班回家,尽管比较悠闲了,宗助也害怕正视这个问题而竭力躲开它,他那密盖着头发的脑袋不堪承受这么烦神的事。他想起自己从前很喜欢数学,当时可以很耐心地把相当复杂的几何习题清晰如画地储进脑袋里。所以宗助觉得很可怕——时间相去并不长,自己身上出现的变化真是太迅猛了。
不知不觉间,已到九月底了。每天晚上都可以看到银河横空。一天晚上,安之助仿佛从天而降似的到来了。这真是大大出乎宗助和阿米意料之外。夫妇俩不禁揣测:大概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吧。果然,他是为小六的事来的。
据安之助所说,不久前,小六突然到月岛的工厂去找安之助,说是已从哥哥那里详悉有关自己的教育费的事情,觉得迄今为止自己一心一意埋头书本,最后竟不能上大学,这实在是遗憾至极点的事,总希望能够念完大学,即使为此借债也在所不惜,所以跑来找安之助想想办法。安之助听后回答说:“当同阿宗兄好好商量商量。”小六立即加以拦阻,说:“哥哥无论如何不是可以商量的人,他自己没能大学毕业,就认为别人中途辍学也是理所当然的。按说,这次的事情,追根溯源,哥哥该负责任,可是他竟然那么若无其事,你磨破嘴皮,他也不予理睬。所以嘛,除你之外,我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当然,婶母大人已经正式表示拒绝,我还不知趣地跑来求你帮忙,这似乎有点儿滑稽。但我想,你会比婶母大人更能体察实情,因此跑来找你了。”小六是铁定了主意来找安之助的。
安之助听后,便竭力安慰小六,说:“不会如此的,阿宗兄为了你的事,真是焦虑不安,最近准会再来我家交涉的。”就这样把小六劝回去了。小六临走时,从和服衣袖里拿出几张半纸[13],说“需要交请假条”,恳请安之助为他签章,说是“自己在就学和退学的问题未解决之前,无法安心学习,所以不想每天去上学”。
安之助好像很忙,同宗助谈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告辞了。而关于小六的问题,两人没有谈妥任何具体方案。临分手时,说好“改日再碰头好好谈出个办法,最好能让小六也参加”。
阿米见没有旁人在场了,就问宗助:“你是怎么考虑的呢?”
宗助把两手插在腰带间,肩部微微抬起,说道:“我也很想再当一当小六这样的人。你看,我在为小六的命运可能要步我的后尘而惴惴不安,可是这位老弟就没把我这种哥哥放在眼里。了不起啊!”
阿米拾掇了茶具,端至厨房。夫妇俩没再继续谈下去,铺床就寝,梦见太空中银河高悬,发着寒光。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小六没有来,佐伯家也没有什么消息来,宗助的家中又回复到往日的清静状态。夫妇俩每天在朝露未干时分就起身,视线沿着屋檐向上,仰望美丽的旭日。晚间,把煤油灯置于熏竹制的灯架上面,夫妇俩坐在灯的两侧,身子映出长长的投影。每每在交谈出现间隙的时候,周围只有挂钟钟摆的声响清晰可闻。
“实在不行啊。”宗助说道。
“确实困难哪。”阿米说。
夫妇俩坐着的这吃饭间的隔壁是厨房,厨房的右邻是女仆的房间,左邻有一间六铺席面积的房间。宗助家很简单,包括女仆才三口人,阿米感到这间六铺席的房间没多大用处,便在朝东的窗下搁着自己的梳妆台。宗助早上洗漱和吃过早饭之后,只是来此地更衣。
“莫如把那间六铺席的房间腾出来让小六住,你看行不行?”阿米提议。她是这么考虑的——这样的话,我们承担了小六的住和吃,每月的其他一些费用嘛,就恳请佐伯家补助一下,那么小六就可如愿以偿,读至大学毕业了。
“衣服嘛,只需用安弟穿过的旧衣服,或把你的衣服改一改,就能对付过去。”阿米做了补充。其实宗助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但顾虑到阿米会有什么想法,遂没有积极、主动地提出来,想不到她竟先这么提议了,宗助当然不会有二话。
宗助便如实通知小六,在信里征求意见说:“只要你同意,我就再到佐伯家去商谈一下。”小六在接到此信的当晚,立刻冒着雨跑来了,雨点打得雨伞直响。小六高兴得仿佛教育费问题已有了着落似的。
“唉,婶母这个人呀,认为我们一贯对你的事漠不关心,所以讲出了那一番话。唉,你哥哥要是境况稍好的话,早就设法替你解决问题了,可是你也知道的,我们实在是无可奈何呀。我想,由我们出面去说,婶母和安弟当不至于拒绝,我敢担保一定能成功。你就放心吧。”
小六获得了阿米如此肯定的担保,又顶着雨点打在伞上的响声,回本乡去了。但是隔了一天,就跑来询问“哥哥还没有去商谈吗”。又过了三天吧,小六这次是自己跑到婶母处去了,当获悉哥哥还不曾去谈过,便去催促哥哥务必尽快走一趟。
宗助老是说“就去,就去”,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已是秋天了。这时,宗助觉得去佐伯家的事已拖得太久,便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星期天的下午,写了一封要去番町商谈这件事的信,发了出去。婶母回信说:“安之助不在家,到神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