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你赶紧上街去买冰袋和请医生。时间还早,大概还赶得上。”
阿清立刻站起来,看看吃饭间的时钟,一边说“现在是九点十五分”,一边急匆匆地踅回厨房门口,窸窸窣窣地寻找木屐。
这时候,恰好小六从外面回来。小六一如往常,不同哥哥打什么招呼,就朝自己的房间迈去。宗助大声喊住了小六。小六在吃饭间停了停,听得哥哥又接连大声地喊了两声,只好低声答应,由纸拉门中探出头来,脸上带有喝过酒的样子,眼眶显出尚未褪尽的红色。
小六凝神瞅瞅房里,这才现出吃惊的神态,说道:“怎么回事呀?”醉态也顿时消失了。
宗助把吩咐阿清的那一番话,向小六重复了一遍,催小六“赶紧去一下”。小六外套也没脱,回头就向门口跑。
“哥哥,跑去找医生,再快也得有段时间,还是去借用坂井先生的电话,要求医生立即来吧。”小六这么说。
“哦,对,就这么办。”宗助答道。在小六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阿清已屡次遵命换金属洗脸盆里的水,宗助则全力以赴,在阿米的肩膀上又是按又是捏。宗助忍受不了光是睁眼望着阿米那副苦痛的样子,便借此举动,抵消掉一些心中的焦急。
宗助此时望眼欲穿地盼望医生能快点儿来。他不停地揉着阿米的肩膀,心急如焚地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等到医生终于到来,宗助才如释重负。医生毕竟有些生意人的气质,镇定自如,毫不慌张,把小小的折叠式皮包拖到一旁,以从容不迫的态度,像对待慢性病患者似的,慢条斯理地进行诊察。在一旁的宗助可能是受到医生安详神情的感染吧,忐忑不安的心也终于镇静下来了。
医生向宗助关照了急救办法:要在患部敷芥末,用湿布温脚,还要用冰镇额。接着,医生搅和芥末,亲自敷到阿米的肩部至颈根处。阿清和小六手持湿布为患者温脚,宗助则在患者额部的毛巾上放置上冰袋。
大家这么忙了一阵,一个小时过去了。医生说他要观察观察症状的变化,所以一直坐在阿米的枕旁。这其间,大家偶尔也扯几句闲话,但基本上是保持沉默,往往是有两个人同时注视着阿米的神态。夜阑人静,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好冷哪。”医生说道。宗助听了,觉得十分抱歉,遂仔细问过接下来的护理要领后,向医生表示“可以放心地交给我来看护”,因为这时的阿米已比先前好多了。
“已经不碍事了。我看服一剂药吧,今晚一次服下,估计会睡得很好的。”医生说过这话后回去了。小六也紧跟着出去了。
在小六去取药的时候,阿米仰脸望着枕边的宗助,问道:“现在几点钟啦?”
同傍晚时分相比,阿米脸颊上的红晕已消退,在煤油灯光的映照下,显得特别苍白。宗助觉得这是头上黑发蓬乱的缘故,便伸手把她的鬓发向上拢拢。然后问道:“好些了吧?”
“嗯。好多了呢。”阿米像往常那样微微一笑。她在困苦的时候,面对宗助时总不忘脸带笑容。这时,阿清趴在吃饭间的桌上打瞌睡,有呼噜声传来。
“你去叫阿清上床睡觉吧。”阿米这么要求宗助。
小六取了药回来,阿米遵照医生的嘱咐服下药,这时已近午夜十二点钟了。又过了近二十分钟光景,病人也安静地入睡了。
“气色好多了。”宗助瞅着阿米的脸,说道。
小六也注目望了望嫂子的神情,答道:“看来是可以放心了。”
两人便把镇放在阿米额上的冰袋取掉。
不一会儿,小六回自己的房间去,宗助在阿米的旁边摊开被具,像往常一样睡下了。过了五六个小时,满撒霜针的冬夜逝去,曙光初露。又过了一个小时,旭日的光芒浸染着大地,无所顾忌地透彻清空。阿米还在酣睡。
早餐已经就绪,上班的时刻在渐渐逼近,但是阿米一点儿也没有要醒过来的样子。宗助俯身枕畔,听着阿米沉睡的呼吸声,心里在琢磨:今天上班,是去呢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