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宜道说道:“现在我陪你到下榻的地方去。”随即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砌有大地炉的房间,横穿过大殿,从廊庑上推开边上一间房间的纸拉门,乃是六铺席大的客堂间。宗助被引至这里时,才感觉到自己已是一个独自来到远乡的人。不过,也可能是四周围的幽静气氛的反作用吧,脑子里反而比在城市时更不平静。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宗助听到从大殿那边传来了宜道的脚步声。
“老师僧要召见你了,如已就绪,这就走吧。”宜道说着,很有礼地把膝头落在门槛上。
两人联袂而出,可谓人去寺空。顺着山门的那条通路朝里走了一百多米,见左侧有一个荷花池。时值寒令季节,池中淤塞而混浊,了无情趣,但是对面那所廊庑上围有栏杆的厅堂,一直突向高崖的边沿,却大有文人画中的那种清雅风致。
“那就是老师僧的下榻处。”宜道指了指那较新的建筑物。
两人从荷花池前走过,登了五六级石头台阶,仰望着正面那大伽蓝的顶部,旋即向左拐去。
在临近正门处的时候,宜道说道:“对不起,我先进去……”便绕向后门去了。
不一会儿,宜道从里面走出来,说道:“哦,请进。”便引着宗助来到老师僧的面前。
这位老师僧好像有五十岁的样子,古铜色的脸膛,皮肤和肌肉结实,没有丝毫驽的模样,这形象宛如一尊铜像似的,铭刻在宗助的心间。不过,唯有嘴唇过厚,显得有些松弛。但是眼中闪烁着一种异彩,这是普通人绝对没有的。接触到这种视线,真令人有暗中见利刃闪过的感觉。
“嗯,不论来自何处,都是一视同仁的。”老师僧对宗助说道,“你该去思索一个问题:父母未生你之前的本来面目是什么?”
宗助虽然不太明白“父母未生你之前”是什么意思,但从整句话的意思琢磨,无非是要你认识自己的本体究竟为何物。宗助觉得自己太缺乏禅学知识,不便多问,遂默默地由宜道引领着回一窗庵了。
晚饭时,宜道告诉宗助:去老师僧处问道的时间是在一早一晚,凡两次;老师僧讲道的时间是在上午。
他又亲切地关照说:“老师僧今天晚上大概还不至于会做问道的答疑,明天早上或者晚上,我再来约你吧。”并且要宗助注意:在最初阶段,屏息静坐是会感到难熬的,所以嘛,最好点起线香来计时间,每隔一段时间休息片刻。
宗助手持线香,从大殿前通过,走进派给自己住的那六铺席大的房间,惘然地坐下来。宗助强烈地感到,对自己来说,那种所谓的思考题简直同自己的现状毫不相干。这就如同自己现在是苦于肚子痛而来求医,岂料这儿的对症疗法竟是要我解答一道令人头痛的数学题,说什么“哦,你可以思考一下这道题”。命我思考数学题也未尝不可,但是不先治疗一下肚子痛,这就未免不合情理。
与此同时,宗助觉得自己是请了假,特意到这儿来的。即使看在为自己写介绍信的人的分上,看在殷切关注自己的宜道的分上,自己也不能过分草率行事。宗助下定决心鼓起勇气,全力以赴地向思考题进攻。而这将会把他引往什么地方呢?会给他的心灵带来什么后果呢?他自己是一无所知。他是不是被好听的“悟”字所**,而在做一次与自己的平生不相称的冒险呢?是不是抱着一个渺茫的期望:万一冒险成功,便可使眼下惶惶不安而又懦弱的自己得到解救呢?
宗助在冷却了的火盆灰中焚起细细的线香,遵嘱在坐垫上作参禅的跌坐[46]。这房间在白天并不怎么样,但是,等到太阳一下山,顿时寒气袭人。宗助坐在那里,已感到背心发凉,冷得受不了。
宗助思索着。但是思索的方向和思索的中心问题都虚幻得不可捉摸。宗助一边思索一边狐疑:自己的这种行径可能是极其迂陋的。自己可能是在扮演事与愿违的角色,可能远比临上火灾现场还去打开地图仔细查找街名里名更为迂腐。
宗助的脑海里闪过形形色色的事物,有的形象清晰,有的混沌如浮云,而且不明其来踪去迹,唯觉一个消失,一个接踵出现,连绵不断,无尽无休。从头脑中通过的事物可谓无限、无数、无尽藏,其去其留,绝不服从宗助的主观愿望。宗助越是想赶快刹断,它们就越是滚滚涌来。
宗助感到很可怕,亟欲恢复常态,两眼望着房间内的情景。只见灯光昏暗,插在炉灰中的线香只燃烧掉一半左右。宗助开始意识到这可怕的时间竟是如此漫长。
宗助重又思索起来,于是,有形有色的东西立即从脑海中通过,宛如一群群的蚂蚁蠕蠕而动,一群过去,紧跟着又是一群……而凝固不动的,只有自己的身体。宗助的心也在悸动,苦恼难当。
不料,僵化的身体也由膝盖处开始作痛了,笔挺的脊梁在慢慢地、慢慢地向前曲。宗助用双手去抱左脚背,把左脚从右腿上放下来。他漫无目的地站了起来,又想推开纸拉门到外面去,在大门前跑几个圈子。四下万籁俱寂,简直像不可能有人存在似的——不论已入梦乡的还是醒着的。宗助失去了外出的勇气,但想到要屏息静坐在冥想中受苦,更属可怕。
宗助咬咬牙关,又点上一支新的线香。然后大致重复了一次焚前一支香的过程。最后忽有所悟:如若思索问题是目的,那么坐着思索与睡下思索应该是一码事呀。于是,他把叠在屋角的那床有欠干净的被褥铺好,钻进了被子。但是,本来就甚感疲乏的宗助,未及思索什么就沉入酣睡中了。
睁眼醒来,见枕旁的纸拉门已在不知不觉中透进亮光,未几,在那白色的门纸上有阳光的影子在渐渐逼近。这山寺,白天无须人看管,晚上也听不到关闭门户的声音。宗助一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睡在坂井家崖下的昏暗斗室里,立即翻身起床。他走到廊庑上,一株高及檐端的大仙人掌映入眼帘。宗助又一次穿过了大殿的佛坛,来到昨天那个砌有地炉的吃饭间。这里的样子悉如昨日,宜道的法衣仍挂在弯头钉上。而宜道正蹲在厨房的灶前烧火。
“早啊。”宜道见是宗助来了,便亲切地致意,“方才想约你同去,但见你睡熟了,所以十分抱歉,我一个人去了。”
宗助从而得悉这位青年僧人是在黎明时分参禅完毕,才回来烧饭的。
他看到僧人在用左手不断地添柴,右手中有一本黑色封面的书,好像是在忙中抽闲地读它。宗助向宜道问明了书名,叫《碧岩集》[47],这书名颇难理解。宗助的心里在盘算:与其像昨晚那样盲目地苦苦思索而徒伤脑筋,不如借些这方面的书看看,倒可能是一条能悟得要领的捷径呢。宗助向宜道说出了这个想法,但宜道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宗助的想法。
“看书是很不好的做法。老实说,看书最妨碍修行。像我们这些人,虽然在看《碧岩集》之类的书,但是碰到超过自己理解能力的地方,就会感到莫测高深。待到养成了随便臆测的习惯,便又有碍于坐禅,动辄去预测超过自己水准之上的境界,或去守株待兔地等候领悟,可以阻碍你充分深入,达不到该有的造诣,真是害人不浅,所以你最好别去尝试。如果你一定要看些什么书的话,我看嘛,就选择像《禅关策进》[48]这一类能鼓舞和激励勇气的书籍为好。不过,这也只是为了激发而读它,与禅道本身无涉。”
宗助不大能理解宜道的意思。他站在这位年轻而头皮光得发青的和尚面前,觉得自己简直成了一个低能儿。他的傲气远在京都那个时期,已被磨尽,变得以平庸为做人的宗旨,以迄于今。在他的心里,所谓“闻达”,已与他风马牛不相及了。他按自己的本色,不加掩饰地站在宜道的面前,而且,他必须进而承认,眼下的自己不啻是一个远比平时更为浅薄无能的赤子。这是宗助的一项新的自我发现,也是一项足以根绝自尊的发现。
在宜道停烧灶火而焖饭的时候,宗助由厨房间出来,下至院里的井台边洗脸。一座杂木树的林山顿时出现在眼前,山麓处开拓出一块较平整的地方,辟为菜园。宗助为了让自己潮乎乎的脑袋承受些冷空气,特意走到了菜园里,发现这儿的山崖下有一个人工掘出来的大洞。宗助在洞前站了片刻,朝漆黑的洞里望望。然后回到吃饭间来,只见地炉里冒起充满暖意的火苗,铁壶里传出了水滚的声响。
“一个人做事毕竟慢了些,请多包涵,马上就开饭了。不过,这样的地方拿不出什么可招待的,十分抱歉。明后天当另行款待,并可让你去洗洗澡。”宜道关切地对宗助说。宗助不胜感激地面炉而坐。
不一会儿,饭吃好了。宗助回到自己的房间,又面对那个父母未生之前云云的怪问题,凝神静思了。但是这个问题原本就没头没脑,所以无从发挥,绞尽脑汁也闹不出一个眉目。于是,很快就厌烦起来了。这时宗助忽然想到应该向阿米谕示自己已到达这儿的消息才对。这种俗念的滋生仿佛使他感到十分欣慰,便赶快从包中取出信纸、信封,给阿米写起信来。首先写了这里很安静;继而写了大概是近海的关系,气候倒比东京暖和;空气宜人;介绍信上的那位和尚待人温厚可亲;不过吃得不大好、被褥不干净等等。写着写着,不觉已用去了三尺信纸,所以就此搁笔。而关于被思考题所苦、坐禅引起膝关节痛、由于用脑过度似乎使神经衰弱症日益厉害了之类的事情,他是只字不提。他借口要为这信贴邮票、投寄出去,赶紧下了山。他在村中踯躅了一圈后返回寺来,一路上始终被“父母未生之前”、阿米、安井这些事搞得惶惶不安。
午间,宗助遇见了宜道谈到的那个居士。这位居士递上碗请宜道盛饭时,根本不说一声致谢的话,而是双手合十叙礼,递个眼神而已。听说这种静静处事的做法就是什么禅法,而这种不开口不吭声的做法是从一种不至干碍思索的精神中化出来的。宗助目睹了如此一丝不苟见诸行动的实例,同自己昨天晚上以来的表现相对照,感到非常羞愧。
饭后,三个人在地炉旁谈了一会儿。居士说他自己坐禅时,不知不觉中蒙眬入眠了,忽然之间醒悟过来,不禁为自己有所悟而欣喜不已,然而最后睁开眼来一看,见故我依然而不胜沮丧。宗助听了为之解颐,想到竟有在如此乐观的思想状态下参禅的,也多少感到宽慰些了。
但当三个人要各自回自己的房间去时,宜道严肃认真地奉劝宗助:“今晚我来约你同去,你回房后要好好坐禅,直到夜幕降临时分为止。”宗助听后,又感到身上有了一种责任,怀着犹如胃里滞积着难消化的硬团子似的不安心情,回到了自己房里。他再次点起了线香,开始坐禅,但是无法坚持坐到夜幕降临。他想:不管答得对不对,必须事先备好一个说法才行。可最后还是支持不住,一心只望宜道能早点儿穿过大殿来通知开晚饭才好。
太阳随着宗助的烦恼和疲惫而渐渐西斜。映到纸拉门上的日影在慢慢地远去,寺里的空气从地下一点点冷上来。早晨起,风就没吹拂过树枝。宗助走到廊庑上,仰视高高的屋檐,见黑黑的屋瓦断截面笼成长长的一排,又见宁静的天空让青苍色的光芒向天底部渐次沉落,天空也就渐渐暗淡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