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日居月诸,寒气渐消。据说,那随着机关干部加薪而发生的机关裁员事件,要在月底以前基本办理完。在这期间,宗助不时听到一些被裁者的名字,其中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他回到家中,总是对阿米这么说:“接下来也许要轮到我的头上来了。”阿米是半真半假地姑妄听之,有时也认为这是宗助在故意占卜未来的不祥之词,而口中作此不祥之词的宗助呢,心中也同阿米一样蠢蠢然。
过了月底,机关里的波动告一段落时,宗助回顾了一下自己得以幸存的命运,既觉得这是必然的趋势,又觉得这是偶然的现象。
他站在那儿,用打量着阿米的眼神,颇感委屈地说道:“哦,总算逢凶化吉了。”他那悲喜交集的样子,使阿米感到无由的好笑。
两三天之后,宗助的月薪增加了五元。
“没有按原则增加两成半,也只好算了。好多人遭到了被裁的厄运,还有好多人一个钱也没加呢。”宗助对这五元钱的加薪,显出了满足的神色,仿佛是获得了非分的利益。当然,也看不出阿米的心里有任何不满的理由。
第二天的晚上,宗助看到自己的饭盘里有一盆带有鱼头而鱼尾甩在盆外的鱼,还闻到了渗透着豆泥色的赤豆饭的香味。阿米特意命阿清去邀小六回来——小六已住到坂井家去了。
“哟,是请我吃饭呀。”小六说着,由厨房的入口走进来。
跳入眼帘而来的梅花多呈稀落貌。花开得早些的,这时已飘落失色。雨像轻烟似的下了起来。雨过天晴,在阳光的蒸晒下,地面和屋顶都自然而然地升腾起足以唤起春天又到来的袅袅湿气。有时候,天气晴朗得会令人悠然地想起这样的景象:后门口晾晒着雨伞,小狗在伞下嬉戏;蛇沐浴在火焰般的游丝中,眼睛闪烁发亮。
“冬天总算过去了呢。我说,你这个星期六到佐伯婶母家去一次,把小六弟的事谈谈妥吧。老是这么搁着,安弟又要忘掉了。”阿米催促着宗助。
“对,我一定得去一次。”宗助答道。
小六是承坂井的好意,招去当书童的。而宗助曾主动对小六说过“愿意同安之助分担小六那部分尚不足的费用”。小六没等哥哥去跟安之助商谈,已迫不及待地径自去找安之助谈过,结果是,只要宗助在形式上主动去要求安之助一下,安之助就会立即同意的。
小康的日子就这么落到了这对与世无争的夫妇身上来了。某星期天的中午时分,宗助为了洗濯在身上积了四天的汗污,去小街上一家久久未去的澡堂洗澡。他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剃着光头的人在同一个三十来岁、像是商人的人互致寒暄,说着什么“总算又像是春天了”。年轻的那一个说:“今天早上总算听到了第一声莺啼。”和尚头则回答道:“我在两三天前已听到过莺啼。”
“刚刚会啼,所以声音不美。”
“是啊,莺舌尖儿还不够灵活。”
宗助回家后,把这有关莺啼的交谈复述给阿米听。
阿米透过映照在拉门玻璃上的明媚的日影望出去,眉开眼笑地说道:“哦,谢天谢地,春天总算来临了。”
宗助走到廊庑上,一边剪着已经长了的指甲,一边搭腔道:“是啊。不过,冬天转眼又要来的啊。”他顾自垂着眼睛剪指甲。
[1] 芒草是秋天七草之一,禾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高一米至一米半,叶细长,秋天在茎端开出黄色或紫色花穗。——译者注(如无特殊说明,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注)
[2] 由许多商店联合起来摆设出各种商品的售货点,随着百货商店的兴起而渐趋衰退。
[3] 东京城内的中心区。
[4] 根据托尔斯泰的名著《复活》而改编成的电影。
[5] 指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十月二十六日伊藤博文公爵在哈尔滨车站被暗杀一事。
[6] 基钦挪尔(1850—1916),英国将军。1909年在任印度军总司令时,曾到日本参观大演习。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战死。
[7] 从东京出发往地方去的列车被称为下行列车,相反则称为上行列车。——编者注
[8] 其一(1796—1858),画家,本名铃木元长,是酒井抱一的学生。
[9] 酒井抱一(1761—1828),画家,后出家为僧,也擅诗歌。
[10] 岸驹(1749—1838),曾任宫廷画家,创立独特的写生技法。
[11] 岸岱(1782—1865),岸驹的长子,也是画家。
[12] 在东京都文京区。
[13] 一种日本白纸。原指对开裁成的小尺寸杉原纸,后泛指这种大小的便条纸,大约是33厘米×25厘米。
[14] 成功杂志社在1898年创刊的杂志。
[15] 原文是“一反”,大约为宽0。3米、长10米,可做成人的和服一套。
[16] 统监府是根据1905年的《日韩协定》而设置在朝鲜的机构。统监是日本政府驻朝鲜的全权代表。1910年这一机构废除。
[17] 一种有花纹的彩色手工纸。
[18] 在山形县东南部,以产织物闻名。
[19] 渡边华山(1793—1841),江户后期的学者和画家,工肖像画和写生,吸收西洋画的表现手法。著有《慎机论》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