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有一张瘦削的深色印第安人脸,但仍和蔼可亲,因为他那不同寻常的大鼻子。他在桌子那头微笑着看着我和A先生。我注意到他在闲家格里押了四十美金。他下的注比我多,所以该他来翻闲家的牌。卡里立即把它们翻了过来。坏牌,A先生赢了。A先生第一次注意到卡里,大大地微笑着。
“嘿,卡里,你跑来百家乐干吗,你这天杀的算牌高手?”
卡里微笑:“让我的脚休息休息。”
A先生说:“跟着我下注,你这混蛋,这盒牌要转向庄家了。”
卡里大笑着。但我注意到他在观察我。我把自己的二十块放到闲家格里,卡里立即放下四十块押闲家,确保他能拿到牌。再一次,他立即翻了牌。A先生又赢了。
A先生大喊:“好孩子,卡里,你是我的幸运之星,继续跟我对着押。”
负责钱的荷官把钱付给庄家,然后尊敬地说:“A先生,您快到上限了。”
A先生想了一会儿。“继续。”他说。
我不动声色,知道自己必须非常小心。负责下注的荷官举起手掌阻止发牌,直到大家都下了注,他询问地看我,我一动也不动。荷官看向桌子那头,乔丹押了庄家,跟着A先生押,卡里押了一百块在闲家,同时一直看着我。
押注荷官的手落下来,但在A先生从牌盒里拿出牌之前,我把自己的钞票都扔到闲家格里。我身后,赌区经理和他两个朋友的谈话声停了下来。我对面的赌桌管理者也探出了脑袋。
“有钱算数。”我说,这意味着荷官只有在输赢结果出来后再数钱,闲家的牌必须给我。
A先生把牌发给荷官,荷官把两张牌背着扔过绿毯,我迅速摸起它们然后扔了出去。只有A先生能看到我的脸似乎因为牌不好而垮了垮,但当我翻过来时,是例牌9点。荷官数了数我的钱,我押了一千两百块,赢了。
A先生靠后,点起一根烟,他现在怒火重重,我能感到他的憎恶。我冲他微笑。“抱歉。”我说,像个真正礼貌的年轻孩子。他怒视着我。
赌桌另一端,卡里随意地站起身,缓缓晃到我这一边。他坐到我和A先生之间的一张椅子上,这样他就能拿到牌盒了。卡里拍了拍盒子说:“嘿,奇科,跟着我押,我感觉自己手气很好,右臂可以连赢7把。”
A先生原来叫奇科,听着就不吉利,但奇科显然喜欢卡里。卡里很显然是个深谙讨人喜欢之道的人。当奇科押庄家时,他转过来冲着我。“来吧,孩子,”他说,“让我们一起把这赌场给赢了,跟着我押。”
“你真的觉得自己运气好?”我问,眼睛睁大一点。
“我说不定会一直赢到牌盒发完,”卡里说,“我不能保证,但我很可能赢到牌盒发完。”
“我们干吧。”我说,在庄家押了二十块,我们一起押,我、奇科、卡里和桌子那一端的乔丹。赌场的一个陪赌不得不押闲家,翻出个6点来,卡里翻出两张花牌,第三张又是花牌,最终是个零点,百家乐最坏的一手牌,奇科输了一千块,卡里一百,乔丹输了五百,我只输了二十。我是唯一抱怨卡里的,我懊恼地摇着头。“啧啧,”我说,“我的二十没了。”卡里咧嘴一笑,把牌盒递给我,越过他,我能看到奇科的脸因为怒火而阴沉。一个输了二十块的混球小子竟然敢抱怨,我能看出他的想法,就像看摊开的一副牌。
我在自己的庄家押了二十块,等着发牌,现在负责的荷官是问过戴安娜是否还好的年轻帅气男子。他举手示意,等大家都押好再发牌。他手上有枚钻戒。我看到乔丹跟往常一样押了庄家,他跟着我押。
卡里拍了二十块在庄家上,朝着奇科说:“快,跟着我们押,这孩子看着挺好运的。”
“他看着还像个混球。”奇科说,我能看到所有荷官都看着我。在高高的椅子上,赌桌管理者坐得笔直,纹丝不动。我看上去块头大又强壮,他们有一点失望。
奇科押了三百块在闲家。我发牌并赢了。我一直在赢,奇科却一直在加码对着我赌,他叫人来签账。牌盒里没剩多少牌,但我以完美的赌博礼仪一直赢到牌发完,不拖拖拉拉摸牌,不得意洋洋炫耀,我很为自己骄傲。荷官们倒空铁罐,把牌整理好准备再洗一盒。人人都付了抽佣,乔丹站起身伸展腿脚,奇科和卡里也一样。我把赢的钱塞进口袋。赌区经理把签账单拿给奇科签字。一切都很好,完美的时刻。
“嘿,奇科,”我说,“我是个混球?”我大笑,然后绕过桌子走出百家乐区,并确保经过他身边,让他无法抗拒挥拳揍我的机会,就像一个捞偏门的荷官无法抗拒偷个一百块筹码。
我成功算计了他,或者说,我以为成功了。但卡里和那两个大个子打手神奇地出现在我们俩中间,其中一个打手把奇科的拳头攥在掌中,就像它只是个小球。卡里用肩膀撞开我,让我退了一步。
奇科冲着那个大个子尖叫:“你这狗娘养的,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令我惊讶的是,那大个子打手放开了奇科并退开。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只起阻挡的作用,并不负责惩罚。与此同时却没人盯着我,他们都担心奇科毒液般的愤怒,除了戴钻戒的那个年轻荷官。他非常轻柔地说:“A先生,您过分了。”
带着令人无法置信的愤怒,奇科一拳砸到那年轻荷官的鼻子上。荷官踉跄着退后,血从他白色衬衫的饰边前襟淌下来,消失在蓝黑色的燕尾服中。我绕过卡里和两个打手揍了奇科一拳,正中太阳穴把他打倒在地,他立即一跃而起。我惊呆了。这将会变得非常严重,这人浑身充满极度的怨毒。
这时,赌桌管理者从他的高脚凳上爬下来,在百家乐桌的闪亮台灯下,我看他看得很清楚。他的脸上满是皱纹,无比苍白,就像他的血液被经年的空调冻成了白色。他抬起一只幽灵般的手,轻声说:“停下来。”
每个人都停住了。赌桌管理者用一根瘦骨嶙峋的指头指着说:“奇科,不要动,你惹了非常大的麻烦,相信我。”他的声调轻柔却正式。
卡里正带着我穿门而出,我非常乐意跟他走,但对他们的反应真的很迷惑。那年轻荷官的血从鼻子里不断流出来,他的脸上却有种十分致命的东西。他并没有害怕或迷糊,也没有被伤得太重无法反抗,但他完全没有抬手。同时,他的同事们也没有跑来帮他,他们看着奇科,带着某种震惊无比的恐怖,但不是害怕,而是怜悯。
卡里推搡着我穿过赌场,穿过千百赌徒的声浪,他们冲着骰子、21点和旋转着的轮盘赌轮低喃着咒语和祈祷。最终,我们走进大咖啡馆的相对宁静中。
我很爱这间咖啡馆,爱它那绿的黄的桌子和椅子,女侍应年轻漂亮,穿着金色的新潮运动短裙。墙是落地玻璃,能看到外面那个世界昂贵的绿草坪、蓝天之下的泳池和特别种植的巨大棕榈树。卡里把我带向其中一个特别卡座,桌子大到能容纳六个人,还装了电话。他像天生就有这权利似的占了这个卡座。
我们正喝着咖啡,乔丹走了过来。卡里立即跳起来拉住他的胳膊,“嘿,伙计,”他说,“跟你的百家乐伙伴一起喝杯咖啡吧。”乔丹摇摇头,然后看到我也坐在卡座里。他冲我奇怪地笑了笑,不知何故被我逗乐了,便改变主意,滑进了卡座落座。
这就是我们的初遇,乔丹、卡里和我。那一天,在赌城,我第一次见到乔丹时,他虽然满头白发,看上去却并不太糟。他浑身散发着种无法穿透的气场,令我有些不安,但卡里完全没注意到。卡里是那种连教皇都会被他拉住一起喝咖啡的人。
我仍然扮演着天真孩子。“奇科到底该死的为什么那么不爽?”我说,“上帝,我以为我们都玩得挺开心。”
乔丹的头突地抬起来,好像第一次开始注意周遭的事。他也微笑着,就像正看着想要表现得比自己年龄更智慧的孩子。但卡里可没那么买账。
“听着,孩子,”他说,“赌桌管理者两秒钟就搞清楚了你在干什么。你他妈以为他坐那么高干吗?在挖鼻屎吗?看路上的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