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希米亚
与塞尔维亚人和克罗地亚人相类似,同期的西斯拉夫人也进山了。
当时相对比较开化的潘诺尼亚草原、匈牙利草原,一直到瓦拉几亚平原和多瑙河下游平原,已经成了草原游牧民族的狩猎场。日耳曼人西迁,斯拉夫人进山,都是审时度势的明智之举。
传说中西斯拉夫人建立的第一个政权叫作萨摩公国,当然对这段历史我们存疑,在这里并不采信这种说法。能够确切证明存在过的第一个西斯拉夫人建立的政权,应该被叫作“大摩拉维亚国”(GreatMoravia),当然也有一些史学家信口开河,给这个国家命名为“大摩拉维亚帝国”(GreatMoravianEmpire)。这样标新立异的讲法,已经纯粹属于史学界的行为艺术了。
大摩拉维亚因中欧地区的摩拉瓦河(MoravaRiver)而得名,摩拉瓦河是多瑙河的主要支流之一,发源于苏台德山区。与我们前文提到的多瑙河重要支流蒂萨河相比,摩拉瓦河更加靠近多瑙河的上游。在摩拉瓦河的冲击之下,出现了一个面积很迷你的摩拉维亚平原,同时在摩拉瓦河注入多瑙河之前,它也成了今天斯洛伐克与捷克,斯洛伐克与奥地利之间的界河。
大摩拉维亚的名字虽然起得响亮,但存在的时间并不长。
大约在公元8世纪中期建国,到了公元906年的时候,就稀里糊涂被南部游牧民族灭国了,立国总共不到一百年。其间那个曾经发明了西里尔字母的西里尔传教士,还曾经到斯拉夫人的部落传递上帝福音。但西里尔前脚刚走,日耳曼人的天主教传教士,就驱逐了来自东部教会的宗教势力。由此开始,西斯拉夫人开始慢慢接受天主教的引导。
据说在大摩拉维亚国崩盘之前,从这个国家的疆域内,分出了一个叫作波希米亚(Bohemia)的小政权。这个波希米亚恰好就符合了我们之前的推论,为了躲避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上所向披靡的游牧民族,西斯拉夫人也进山了。
波希米亚所处的这座“山”,跟连绵起伏的巴尔干群山有所不同。
这个地方相当于是一个群山环绕的盆地,这个盆地我们称之为“波希米亚高地”(BohemianMassif)。打开一张地图来看,波希米亚高地周边的四个方向上,恰好分别有一条山脉阻隔盆地同外部的联系,形成了一个完全独立的地理人口单元。这个地理人口单元,在几何学上形成了一个相对比较完美的平行四边形。平行四边形的四条边包括,西北方向上的厄尔士山脉(Erzgebirge),东北方向上的苏台德山脉(Sudetes),西南方向上的舒马瓦山脉(Sumava,或者叫波希米亚森林),以及东南方向上的波希米亚-摩拉维亚高地(Bohemian-Mhlands)。四条山脉环抱中的波希米亚高地,降水充沛,土地肥沃,矿藏丰富,是一块位于中欧的风水宝地,当然也具备了非常好的安全属性。
其实波希米亚的地形特点,有点类似于我们在前文提到的达契亚核心区所在地——特兰西瓦尼亚高原。只不过一个是平行四边形,一个是等边三角形。波希米亚的这个天然地缘结构,在冷兵器时代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存在。在中国拥有如此完美地缘结构的地区,有关中平原、洛阳盆地、四川盆地等,几乎都早早地诞生了十分辉煌的文明。
波希米亚也不例外。
最早占据这块西方明珠的族群,是早期凯尔特人中的一支——波伊人(Boii)。波希米亚这个古地名,就是因为波伊人而得名。那么最早为波希米亚命名的,则是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的《日耳曼尼亚志》。后来风水轮转,趁日耳曼人大迁徙之际,西斯拉夫人又进入了波希米亚地区。他们重新为这个波希米亚进行了命名,起了一个非常斯拉夫话的名字——捷克。在此后的很多年中,捷克语中的“捷克”(Czechia)与“波希米亚”(Cechy)几乎是同义词一样的存在。
然而,说了这么多好处,再说说缺点吧。
波希米亚这块地理人口单元的绝对体量,有点太小了。尤其同它周边几个板块相比的话,比如西边的中德山地,那里生活着说日耳曼语的德意志人;北边一望无际的波德平原,从西到东日耳曼人和西斯拉夫其他兄弟部落一字排开;南边沿摩拉瓦河南下又是一片天广地阔的多瑙河中游平原,那地方在中世纪早期,也只有游牧民族的匈人、阿瓦尔人以及后来的马扎尔人才能够横行无忌。
唯一让波希米亚稍感欣慰的是,它的体量看起来还是稍强于东边那个西斯拉夫好兄弟——自称拿到了崩盘之后的大摩拉维亚正统的尼特拉公国(PrincipalityofNitra),也就是后来现代的斯洛伐克。
正因为如此,自从波希米亚脱离大摩拉维亚单飞之后,西斯拉夫人在波希米亚高地这个天然屏障的掩映下,小步快跑地进入了他们梦想中的高速发展期。但好景不长,西斯拉夫人崛起的年代,恰好遇到了他们的西邻东法兰克王国大整合大洗牌的整合期。
只能说,生不逢时。
公元950年,德意志民族皇帝奥托一世东征波希米亚,把波希米亚捆绑纳入了神圣罗马帝国的传统势力范围之内。当时的波希米亚,并没有任何正式的封号或者爵位,然而即便如此,奥托一世依然把波希米亚称之为一个“公国”,而把波希米亚的斯拉夫领袖称之为“公爵”。很显然,跟神圣罗马帝国也就是东法兰克王国的一众邦国相比,波希米亚充其量只是个野生的公国。不过自从有了奥托一世的正式定义,波希米亚人反而自顾自地把“波希米亚公国”(Duia)这个旗号打了出来。在此基础上,就连之前领袖们所在的家族,也鸟枪换炮成了“普舍美斯王朝”(PremyslidDynasty)。
五年之后。
奥托大帝带着波希米亚公国的仆从军,在“莱西费尔德战役”(BattleofLechfeld)中大破马扎尔部队,此一战挡住了马扎尔蛮族进入德意志地盘的战略企图,也让奥托一世在德意志世界青史留名。而波希米亚,也从此奠定了自己在神圣罗马帝国诸邦中的江湖地位。
在此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波希米亚夹在了崛起中的波兰人与日耳曼人之间,被反复争夺不休。关于波兰人的那点事,我们之后还会讲到。然而虽然同属西斯拉夫民族,波兰人在欧洲史上对波希米亚的影响力,却未见得比日耳曼人高到哪里去。波希米亚恰好处在日耳曼与斯拉夫两大板块的交界处,这决定了这块地区在千余年民族发展史中的尴尬地位,当然也决定了近现代捷克民族的终极走向。
公元1085年,波希米亚弗拉迪斯拉夫二世(VratislavII)自称国王。而紧接着在随后的公元1086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HeinrichIV)也授予弗拉迪斯拉夫二世以波希米亚国王的称号。从此波希米亚公国正式改名为波希米亚王国,而波希米亚也从此成了神圣罗马帝国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公元1157年,腓特烈一世正式将“神圣”两个字加入帝国名称,神圣罗马帝国这个称呼以官方形式予以固化。
故事发生到这里,原本还是一个十分不错的正剧剧本。
然而,我们都忽略了,波希米亚人也忽略了,他们本来就是西斯拉夫人的国家,如今却天天和一帮日耳曼人混在一起。这样的结合,果真就幸福美满吗?
我们从根本上来讲。
我们知道,法兰克人的封建化是依靠了教会土地制、罗马隶农制,外加上蛮族原始公有制。三种作用力综合效应,最终产生了早期的西欧封建制。法兰克人东扩之后,他们一方面需要利用军事压力占据大量领土,另一方面为了方便统治,就必须要强推封建化。那么这个封建化,跟当初法兰克人在他们的龙兴之地是完全不同的。
当初罗马帝国的高卢行省,已经是一个基本上文明化的区域了,通俗拉丁语也一直传承到现在,形成了今天的法语。然而,在莱茵河以东的前蛮族区域,法兰克人虽然可以靠军事优势占据这一地区,但原有地盘上的蛮族如何封建化呢?别说封建化了,文明化怎么办?
所以,法兰克贵族的东征,就必然要依靠原有德意志贵族的力量进行有效行政,最起码在最开始是必须要这么干的。其次,单靠军事和政治手段并不完美,依然要结合天主教会的力量进行东扩。所以,不同于高卢地区的封建化,德意志地区的封建化,依靠法兰克贵族政治外加德意志贵族分权,最后再辅以天主教会。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原始公有制,部落民主制,德意志贵族地头蛇做派,都被相对比较完美地继承了下来。尤其是对比原高卢地区的西法兰克王国,更是如此。
法兰克贵族、德意志地头蛇、天主教教会三者力量交互作用,最终决定东法兰克王国以及此后神圣罗马帝国的政治走向。
所以,千万不要觉得德意志人民的民主土壤有多么深厚,民主传统有多么悠久。从东法兰克王国开始消化德意志地区,一直到神圣罗马帝国最后形成一堆松散的小邦国政治联合体,这是各个政治派别互相角力的最优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妥协到没有退路的妥协。
当东法兰克人,或者说德意志人的东扩到了波希米亚的时候,问题又出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升级版本。
波希米亚人的基本盘是西斯拉夫人,无论从种族还是语言上,都属于跟日耳曼人迥异的一个群体。而且早期波希米亚或者说大摩拉维亚,是东罗马帝国基督教会的传教地盘,还没有轮得上罗马教皇的天主教说了算。
而且关键是,比起早期德意志人的部落形态为主,波希米亚地肥水美,早早就沐浴了文明的曙光。波希米亚的半封闭式的地理形态,相对比较稠密的人口保有量,这些都是西边的日耳曼部落所无法比拟的。
即便是武功赫赫的奥托一世征服波希米亚,他也没有办法直接将这样一块土地,用之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进行封建化和日耳曼化。人类历史上,无数次落后文明对先进文明的征服,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以落后文明的融入甚至消失为代价。即便是想跳出这个死循环,往往也需要落后文明付出非常大的代价,况且杀人屠城,赤地千里,这事一时之间对谁都没好处。这一点,有时候并不以蛮族本身的个人意志为转移。
所以,奥托一世默认波希米亚是一个公国,并且希望能够让波希米亚保留原来“公爵”的情况下加入德意志民族联合体,其实是一种权宜之计。这种计划是先把波希米亚纳为附庸国,之后再慢慢封建化,慢慢日耳曼化,那么在此之前,可以让波希米亚保持一个相对独立的状态。只要波希米亚承认奥托一世的宗主地位,年年进贡,岁岁来朝,这又有何不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