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写一篇故事,有这般情节,并(像他那样)为之辩解,人们会认为我瞎编,不近情理。可是,不管你接不接受,这就是事实。而恰恰又是他,这个安静、善解人意、“多情”而又“坚毅”的人,一位小说家,又是如此一个天才。他使自己陷入这样一种感情纠葛,像任何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青年一样,对这种事陷于绝望。他的诗人气质造了他自己的反,他对生活和其中的冲突茫然不知所措,这使我想到雪莱,也回想起志摩与他世俗苦痛的拼搏。可我又禁不住觉得好玩。他那天早上竟是那么的迷人和讨人喜欢!而我坐在那里,又恼又疲惫地跟他谈,骂他、劝他,和他讨论生活及其曲折,人类的天性其动人之处及其中的悲剧、理想和现实!……
过去我从没想到过,像他那样一个人,生活和成长的道路如此地不同,竟然会有我如此熟悉的感情,也被在别的景况下我所熟知的同样的问题所困扰。这对我是一个崭新的经历,而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普罗文学毫无道理的缘故。好的文学作品就是好的文学作品,而不管其人的意识形态如何。今后我将对自己的写作重具信心,就像老金一直期望于我和试图让我认识到其价值的那样。万岁!
……
非常爱你们
菲丽丝
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九日
(七)一九三六年五月七日
慰梅,慰梅,慰梅:
(信封上我得写给费正清,因为这对于白莉奥来说更合适些。)
自从收到你上封让人高兴的信以来,我一直情绪高涨,现在又来了一封,我必须马上回你。很长时间我没有(或不能)给你们写信,因为这中间有个“时间差”,那是因为你们的信不是经西伯利亚邮来的,以致一封信要走五十天(只有后来的一封稍为快一点)。所以好些事弄得让人非常扫兴。我们特别喜欢那些关于各种各样事情的“打字报告”,只是感情上还有点不够满足。
看来你对我的生活方式——到处为他人作嫁,操很多的心而又缺乏锻炼等等——很担心。是啊,有时是一事无成,我必须为一些不相干的小事操劳和浪费时间,直到——我的意思是说,除非命运对我发慈悲而有所改变。看来命运对于作为个人的菲丽丝不是很好,但是对于同一个人,就其作为一名家庭成员而言的各个方面来说,还相当不错。天气好极了,每间屋子都重新裱糊过、重新布置并装修过了,以期日子会过得更像样些。让我给你画张图,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慰梅,慰梅,我给你写什么新闻还有什么用——就看看那些床吧!它们不叫人吃惊吗!!!可笑的是,当它们多多少少按标出的公用地点摆放到一起之后,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地要吃早点,还要求按不同的样式在她的或他的房间里喝茶!!!下次你到北京来,请预订梁氏招待所!
我要开始另一页了。
此刻孩子们从学校回来了,他们非要看这张《床铺图》,还要认出他们自己的床等等、等等。宝宝总是挑剔她的衣服,因为天气已经热了。海伦的衬衫已经有点过时。从诫从道丽的绿衣服里得到一条短灯笼裤,很帅。
不,不,不,我不能让你认为我已陷入了家务琐事之中——我想,当“joiedevivre的纯粹产物”时,我的成绩也最好。最认真的成绩是那些发自内心的快乐或悲伤的产物,是当我发现或知道了什么,或我学会了去理解什么而急切地要求表达出来,严肃而真诚地要求与别人共享这点秘密的时候的产物。对于我来说,“读者”并不是“公众”,而是一些比我周围的亲戚朋友更能理解和同情我的个人,他们急于要听我所要说的,并因我之所说的而变得更为悲伤或更欢乐。当我在做那些家务琐事的时候,总是觉得很悲哀,因为我冷落了某个地方某些我虽不认识,对于我却更有意义和重要的人们。这样我总是匆匆干完手头的活,以便回去同别人“谈话”,并常常因为手上的活老干不完,或老是不断增加而变得很不耐烦。这样我就总是不善于家务,因为我总是心不在焉,心里诅咒手头的活(尽管我也可以从中取乐并且干得非常出色)。另一方面,如果我真的在写作或做类似的事,而同时意识到我正在忽视自己的家,便一点也不感到内疚,事实上我会觉得快乐和明智,因为做了更值得做的事——只有在我的孩子看来生了病或体重减轻时我才会感到不安,半夜醒来会想我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我的英文越来越糟糕和荒疏。我要停笔了,等到下一次“joiedevivre”降临和我的英文真的利落一点的时候再写。
宝宝给你写了无数的信,现在寄给你一封。
告诉费正清,我的文章老也写不成,上帝才知道为什么我还在想完成它。先别生我的气,为我祈祷吧。爱你、爱你、爱你
菲丽丝
三六年五月七日
你们俩要多写中文,只要你们提出要求,我们都会帮助的。
(八)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九日(25)
我径坐在龙门最大的露天石窟下面,九尊最大的雕像以各种安详而动感的姿态或坐或立地盯着我看(我也盯着他们!)……我完全被只有在这种巨大的体验中才会出现的威慑力给镇住了。
……
爱你们 菲丽丝
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九日
(九)一九三六年六月三日
亲爱的慰梅和正清:
……没有时间写详细的信,但这应该能给你一个我们所处境遇的概念。此后,我们将要穿越山西的二十三个县。我们再次像在山西时那样辗转于天堂和地狱之间。我们为艺术和人文景物的美和色彩所倾倒,却更多地为我们必须赖以食宿(以便第二天能有精力继续工作)之处的肮脏和臭气弄得毛骨悚然、心灰意懒。我老忘不了慰梅爱说的名言,“恼一恼,老一老”——事实上我坚守这个明智的说法,以保持我的青春容貌——这次旅行使我们想起我们一起踩着烂泥到(山西)灵石去的欢乐时刻。
爱你们 菲丽丝
(一九三六年)六月三日 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