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阵温柔的风拂过营帐。
“你们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是阿南!”一个脸颊沾着沙土的少年抢先喊道。
“我叫小仕!”另一个瘦高的孩子挺直腰桿。
“我是大有!”
“我叫阿吉!”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报上名字,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鸟雀。
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脸庞稚嫩却带着战场磨礪出的坚毅,像是尚未点亮的纸灯笼,只等一簇火苗,就能映出未来的光。
沐曦忍不住笑出声,弯下腰,目光落在那名叫阿南的少年身上。
他比其他孩子矮半个头,但站得最直,彷彿这样就能显得更高大些。
“你是这个『南』吗?”
她轻声问,随手拾起一根被战车碾弯的竹枝,在沙地上划出一个秦篆的”南”字。笔锋流转间,带着她特有的优雅与果决,彷彿这片粗糙的沙地也成了上好的绢帛。
阿南眨了眨眼,盯着那个陌生的符号,半晌才摇头:”我……不识字。”
沐曦的指尖微微一顿。她抬头环顾四周,发现所有孩子都紧盯着地上的字跡,眼中既有好奇,也有一丝隐隐的渴望。
“你们都该学会,”
她忽然正色道,嗓音仍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至少要能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将竹枝递给阿南:”每人去找根树枝,我教你们写字。”
话音刚落,少年们便蜂拥散开,像一群扑向草丛的野兔,争先恐后地捡拾散落的树枝。
有的折了细枝,有的乾脆掰断一截木棍,又匆匆跑回来,围着沐曦蹲成一圈,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中的竹枝。
“你是阿南,写这样——”她再次划下”南”字,放慢动作,让每一笔都清晰可见。
“你叫小仕,这是『仕』——”沙地上又浮现新的字跡。
孩子们笨拙地模仿着,树枝在沙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时而用力过猛,时而轻得几乎看不见痕跡。可他们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彷彿手中握着的不是粗糙的树枝,而是能劈开混沌的利刃。
当第一个完整的”南”字终于在阿南手下成形时,他猛地抬头,瞳孔微微颤动,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的模样。其他孩子也陆续写出了自己的名字,儘管笔画生涩,却已初具形状。他们互相指认着,惊呼着,彷彿沙地上的不是字,而是突然被点亮的星辰。
—
沐曦看着地上一个个名字,终于笑了。那笑容不似初来咸阳时的惊鸿一瞥,而是歷经血火后,如雾中初晴。
嬴政站在一旁,看着她唇角漾起的弧度,心中某处也慢慢暖了起来。
他忽然转身,看向远处山脊上飘扬的战旗,低声说:
“你曾说,歷史无法改变。”
“但若这些孩子记得,凰女曾教他们写下名字……”
他侧过脸,目光深邃如夜:
“那么,你已改变了他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