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外的小厮看到她,有些惊讶。林微温声道:“听闻父亲烦心,女儿做了点清淡点心,想给父亲顺顺气,烦请通传一声。”她没说“病中亲手所做”,那样太假,只说“做了”,模糊概念。
小厮进去片刻,出来道:“老爷让二小姐进去。”
林微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未散的烟味(林佑财心烦时会抽水烟)。林佑财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眉头紧锁,看着手里的账册,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父亲。”林微规矩行礼,将绿豆糕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女儿听闻运货不顺,心中担忧。女儿无能,不能为父亲分忧外事,只能做些微末小事……这绿豆糕清热,父亲用一些,消消火气。”
林佑财“嗯”了一声,没看点心,目光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扫过:“你身子好些了?”
“谢父亲关怀,好些了。”林微垂手站着,语气恭谨,“女儿近日在房中静养,反复思量自己前番糊涂,给家门蒙羞,实属不该。日后定当谨言慎行,若有机会……也想如姐姐一般,能为父亲、为家里略尽绵力,哪怕只是学看顾些琐碎内务,也好过一味无知,徒惹烦恼。”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先认错,表悔改;再表达上进心,想“学”看顾内务,姿态放得很低,不首接要权;最后暗示自己之前的“无知”可能带来麻烦,潜台词是“让我学学,也能少惹点事”。
林佑财有些意外。这个一向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的庶女,落水醒来后,似乎……说话有条理了些?也懂得说些体面话了。他近日确实被码头那些地头蛇和家里不省心的琐事闹得头疼,见女儿如此“懂事”,脸色稍霁。
“你有这个心便好。内务有你母亲和姐姐操持,你且安心养病。”他敷衍了一句,但语气比平日缓和。
林微知道火候还不够。她不能首接提账目问题,那太突兀。她需要创造一个更自然的切入点。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些许喧哗,似乎有仆役在争执什么。林佑财眉头又皱起来。
林微适时地,带着些许怯怯的担忧,小声问:“父亲,外面……可是又有什么烦难事?女儿虽不懂,但听这吵闹,怕是下人们有了龃龉,若处理不当,耽误正事或传出闲话就不好了……”她将“耽误正事”和“传出闲话”放在一起,恰恰戳中了林佑财最在意的两点:效率和面子。
林佑财本就心烦,闻言更觉这些下人不懂事,正要发作。
林微却像是鼓足勇气般,声音依旧细弱,却清晰地说道:“父亲息怒。女儿病中无聊,听丫鬟们偶尔说起府里各处的差事……方才突然想起,似乎听浆洗上的人提过,那日码头来催货的力夫,穿的号褂颜色,与往常不同?也不知是不是女儿听错了,或是……他们并非惯常合作的那批人?”这是她结合赵嬷嬷提供的零星信息和自己的推测编的,码头上换人、地头蛇作梗是常事,细节未必对,但指向可能的问题核心——人事管理混乱或被外人混入。
林佑财猛地看向她,眼神锐利起来:“你说什么?颜色不同?”
林微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被父亲严厉眼神吓到的惶惑:“女儿……女儿也是恍惚听了一耳朵,不敢确定。只是想着,若是生面孔,或许……或许容易生事。”她点到为止,绝不深说,把判断权交给林佑财。
林佑财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她这话是无心之言,还是别有用心。但眼前庶女那副柔弱惶恐的样子,实在不像有心机能编造这种细节来挑拨。或许……真是下人们议论被她听到了?
他朝外扬声道:“林福!进来!”
管家林福急忙进来。林佑财沉声问:“码头那边今日来催货的,可是往常那批人?”
林福一愣,回想了一下,脸色微变:“回老爷,好像……领头的是生面孔,下面人也有几个眼生的,说是原来那批人有事,临时替的……”
林佑财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经商多年,立刻意识到这里面的猫腻。临时换人,索要额外费用……恐怕是里应外合做局敲诈!
他再看向垂首站立的林微,目光己然不同。这个女儿,或许并非全无用处。至少,她待在不起眼的角落,反而可能听到一些被层层过滤后、传不到他耳中的细微动静。
“你……”林佑财沉吟片刻,“倒是细心。回去歇着吧,身子好了,多跟你母亲学学理家。”这依然是句空话,但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对“可用性”的考量。
“是,女儿告退。”林微恭敬行礼,缓缓退出书房。
走出书房,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知道,今天埋下了一颗种子。关于她“细心”、“或许能听到些东西”的印象种子。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但她有了一个开始。
接下来,她需要找到那个确凿的、能将种子催生成破土嫩芽的证据。
她想起赵嬷嬷说的,那批以次充好的杭州缎子。
库房的钥匙,在赵嬷嬷和王氏另一个心腹——库房管事李嬷嬷手里。但每月底,各房领取份例或取用东西时,账房和库房会对一次流水细账。
月底,快到了。
而她的“病”,也该慢慢“好”起来了。至少,要好到能在府里稍微走动,尤其是……靠近库房和内账房所在的那片区域。
林微抬起头,看向高墙外的天空,眼神沉静而坚定。
职场第一课:信息就是权力。而获取信息的第一步,是让自己出现在信息流动的关键节点附近。
她的古代HR生涯,从一次深夜面试(赵嬷嬷)和一次向上管理(父亲)的初步尝试,正式开始了。真正的绩效挑战和人事斗争,还在后面。而那个在湖边一闪而过的灰色男人影,如同潜藏的毒蛇,提醒着她,危险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