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棉纺厂。
杨厂长接到电话时，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开水溅了一裤腿都浑然不觉。
他对着话筒，声音沉痛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老林师傅！节哀……节哀啊！我代表厂党委，向您和淑芬同志表示最沉痛的慰问！厂里……绝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严肃处理！严惩不贷！您放心！淑芬同志的一切治疗费用，厂里全包！务必……务必请她保重身体！”（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林德厚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工会李胖子带着两个女工委员，拎着麦乳精、红糖和几罐奶粉，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病房。
看着病床上双目紧闭、面无血色的淑芬，李胖子搓着手，胖脸上满是痛心和尴尬：
“淑芬同志啊……唉！厂里……厂里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你……你一定要坚强！好好养身体！有什么困难，跟工会说！工会就是咱工人的娘家！”（他的话在淑芬死寂的沉默面前，显得苍白又无力）
厂保卫科这次效率奇高。
赵铁头亲自带人，带着两个精壮的科员，在医院门口就把像丧家之犬一样缩在角落、还带着满身酒气的张强给“请”走了，首接押回厂保卫科那间常年不见光的小黑屋——关禁闭！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连让他辩解半句的机会都没给。
“张强！你行啊！出息大发了！打老婆打出人命来了？！”
赵铁头那张石刻般的脸此刻更是冷得像块冰，手指头差点戳到张强鼻子上，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厂里的脸都让你丢到姥姥家了！整个家属院都在戳咱厂的脊梁骨！等着吧，有你好果子吃！”
关足24小时禁闭，醒酒兼“反思”后，张强连带着保卫科连夜整理出的详细报告（不仅附有邻居王大海、李明友等人的亲笔证言，还有赵铁头带人去现场勘查时拍下的、淑芬家中被砸坏的桌椅照片），被赵铁头像扔垃圾一样，“移交”给了当地派出所。
派出所的同志一看材料这么扎实，听完赵铁头怒气冲冲的案情陈述，再看张强那副蔫头耷脑、酒气未散的怂样，当即就拍了桌子：
“这种家暴行为，必须严肃处理！”
证据确凿，性质恶劣，没二话——拘留七天！算是给这畜生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厂党委的处理决定也很快下来了：
行政记大过一次！
调离技术岗位！
孙大拿第一个在车间里拍手称快，手里的扳手往工作台上一拍，震得零件都跳了起来：
“早该滚蛋了！就他那德性，也配摆弄精密机床？省得一颗老鼠屎坏我一锅好汤！”
周围的工友们也纷纷点头附和，没人替张强说一句情。
发配……哦不，是调动至……装卸队！
杨厂长拍板时语重心长：“让他去最艰苦的岗位，好好反省！用汗水洗刷他的罪孽！”——
当然，真实想法可能是：让这身蛮力去扛大包，省得在车间里祸害精密机器和人际关系。
消息传到林家，李桂兰抱着还在发烧惊悸的蕾蕾，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林德厚则死死攥着那份盖着红章的处理决定，指关节捏得发白，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到窒息的叹息。
林淑慧手里还攥着绘图笔，笔尖在图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破洞，原本平整的蓝图被扎得像筛子，边角簌簌往下掉纸屑。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得吓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间挤出一句带着哭腔却又狠戾的话：
“这笔尖要是能戳穿他的心就好了！我姐受的罪，他凭什么就只记个过？！”
林淑芳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冷笑一声：
“哼！装卸队？记大过？便宜这畜生了！就该让他把牢底坐穿！不过……装卸队工资可没机修高，看他以后拿什么去赌去喝去充大爷！”（三妹的算盘精本色，在此刻的愤怒中依然不忘“务实”）
高三学生林建军，则攥着小拳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咬牙切齿地对他最好的同学说：
“等我长大！等我长得比他还高还壮！我一定……一定替我姐报仇！”（少年最朴素的愤怒誓言）
躺在冰冷病床上的淑芬，对这一切喧嚣的“处理”恍若未闻。
她空洞的眼睛望着惨白的天花板，身下是失去孩子后残留的、绵延不绝的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