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芳还在镜子前转圈,裙摆划出亮丽的弧线,嘴里念叨着:
“厂里新分来那个大学生技术员,叫周扬的,可有意思了!戴个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昨天给我们讲图纸,还脸红呢!比咱厂里那些就知道吹牛侃大山的强多了!”
“啪嗒!”林德厚手重重拍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饭桌旁正默默收拾碗筷的淑芬,脊背明显僵硬了一下。
屋里欢乐的气氛瞬间凝滞。
李桂兰叠衣服的手停住了,担忧地看向老伴。
林德厚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像拉起了沉重的风箱。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凝重和压抑不住的焦虑:
“芳芳,你大姐…她那档子事,血淋淋的教训,可都摆在眼跟前呢!”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像冰冷的刀锋,锐利地扫过水池边淑芬那瞬间绷紧、微微颤抖的背影,才继续往下砸,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铁块:
“找对象这事儿,眼珠子得擦亮点!别光瞅着那身白大褂唬人!当大夫的?哼!
听着是光鲜!值不完的夜班!做不完的手术!家?那就是个歇脚的旅店!心思都拴在病人身上头了,能分多少给家里?见惯了生生死死,心肠都磨得跟铁疙瘩似的!硬邦邦!”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咱林家,不图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就图一样:安稳!实在!
人,得是老实巴交、本本分分、靠得住、知冷知热的!能踏踏实实守着你,守着家,把日子一天天过瓷实喽!
那些医院里泡着的,天天闻着消毒水味儿的,说话文绉绉道理一套一套的,中看不中用!过日子顶个屁用!趁早离远点!听见没?!”
淑芳旋转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转过身,鹅黄的裙摆像被按了暂停键。
青春洋溢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不解,还有一丝被当众训斥的委屈和叛逆。
她嘟起红润的嘴唇,眉毛挑得老高,声音清脆却带着明显的不服气:
“爸!您这都哪年的老黄历啦!现在都啥年代了?80年代新一辈了!我姐是我姐,我是我!您闺女我眼光好着呢,脑子清醒着呢!您就甭操这老鼻子远的心了!
放心,您这宝贝疙瘩,肯定给您找个比二姐夫还实诚的!”
她语气轻快,带着少女特有的自信和满不在乎,甚至有点觉得父亲杞人忧天、小题大做的意思。
林德厚看着女儿娇憨任性、完全没把他的话当回事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憋得有些发红,还想再说什么。
李桂兰赶紧放下衣服,走过来打圆场,推着淑芳往屋外走:
“行了行了!老头子,你少说两句!芳芳才多大?刚参加工作没几年,心思都在玩上呢!谈对象还早着呢!芳芳,别理你爸,更年期!去去去,把垃圾倒了!”
她本能地想保护小女儿这份难得的无忧无虑,想把所有可能的风雨都挡在外面。
林德厚看着小女儿甩着马尾辫、脚步轻快地走出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烟塞进嘴里,狠狠地嘬了一口,却只吸到一嘴苦涩的烟油味。
淑芳那单纯的、近乎盲目的乐观,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在林德厚看来,在复杂的人心和现实面前,可能一戳就破。
他对“安稳”近乎执拗的强调,既是对大女儿血泪教训的深刻反思,更是他作为一个父亲,对未来可能降临在最小、最疼爱女儿身上的风雨,所怀有的最深沉的恐惧和无力感。
他无法想象,如果淑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蒙上淑芬那样的绝望阴影,这个刚刚恢复元气的家,他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这担忧,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比车间里最重的钢锭还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