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大考”，在淑芬这里。
她选择了一个周文博送淑芳回来的傍晚，在厂区家属楼之间那条灯光昏暗、树影婆娑的小路上“偶遇”他。
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而冷峻。
“周医生，”她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千钧之力，“耽误你和淑芳几分钟？大姐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唠唠。”
淑芳刚要开口说“大姐，有啥话不能回家说呀”，却被淑芬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好拉了拉周文博的衣角，低声道：
“那我在旁边等你。
她的眼神锐利而疲惫，像经历过太多风霜、早己熄灭的灯塔，此刻却重新点亮，带着审视一切航船的、冰冷的警惕光芒。
周文博明显感受到了压力，路灯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依旧保持着礼貌和镇定：
“大姐，您说。”
淑芬没有迂回，每一个问题都像淬了冰的匕首，首插核心：
“周文博，你们医生的忙，我听说过。”
“值夜班、紧急手术、随叫随到，一个电话就得走。我想问，”她向前逼近半步，目光如炬，“将来你和芳芳的家，对你来说是什么？是一个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的旅馆吗？”
“当家里水管爆了、孩子半夜发高烧、老人突然摔倒需要人背下楼送医院的时候，你在手术台上、在抢救病人，芳芳一个人怎么办？她找谁？她扛不扛得住？”
“你的工作永远、必须、无条件地排在家庭前面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请给我一个能让我相信芳芳不会像我一样，在那些要命的时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孤立无援的理由！”。
“还有就是你每天面对生死病痛，看多了人间惨剧，习惯了消毒水和死亡的气息。”
淑芬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回到家，面对芳芳的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甚至是她的小脾气、小抱怨、小女人的那点心思，你还有多少耐心和温情去应付？”
“会不会下意识地觉得，这些琐碎跟你在医院面对的人命比起来，不值一提？久而久之，你的心会不会变得…冷漠？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你怎么保证，你不会把职业带给你的那种…麻木和抽离，带进你和芳芳的婚姻里？你怎么保证，芳芳感受到的不是一个医生的冷静，而是一个丈夫的温暖？”（她的质问里，带着对自身婚姻失败的深刻反思和恐惧）。
“还有就是医院的环境，我不用多说。”
淑芬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年轻漂亮的护士很多，无助依赖的病人也不少，还有各种复杂的人情往来、利益纠葛。”
“高压之下，人也容易脆弱。你怎么保证，在那种环境下，你能时时刻刻把持住自己，对芳芳绝对忠诚？”
“你用什么具体的、我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实际行动，来建立我对你人品的信任？空口白话、山盟海誓，我听得太多了，也看够了它们的结局！”（张强与厂里女工的龌龊往事，是她心头永不愈合的伤疤）。
“还有，将来。”
淑芬的目光扫过老旧斑驳的家属楼墙壁，“我们爸妈年纪大了，工人出身，一身劳损病。”
“真到了躺床上需要人贴身伺候、端屎端尿那天，指望你这个大忙人女婿？还是指望芳芳一个人？或者，”她的声音陡然尖锐，“你们知识分子家庭，是不是更倾向于把老人送进养老院，眼不见心不烦？”
“你怎么看待给父母养老送终这件事？是责任，是负担，还是…可以外包的服务？”（这是对周文博原生家庭价值观的终极试探，也触动了林德厚最深的恐惧）。
淑芬像一位冷酷无情的检察官，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带着血淋淋的现实重量。
她紧紧盯着周文博在昏暗灯光下的脸，不放过他瞳孔的每一次收缩、嘴角的每一次牵动、喉结的每一次滚动、呼吸节奏的每一次变化。
任何一丝闪烁其词、空洞的大道理、或者急于辩解的慌乱，都会被她精准捕捉并无情地判为“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