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厚和李桂兰坐在主位的藤椅上,沐浴在女儿们的笑语和夏日的暖阳里。
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人丁渐旺的景象——
怀孕的小女儿,添了外孙的二女儿,虽然离婚但坚强的大女儿带着活泼的外孙女——
他们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被这暖意熨平了许多。
林德厚抿了一口周文博带来的、包装精美的“西凤酒”,那醇厚的口感让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他清清嗓子,拿出了大家长的沉稳:
“过日子啊,讲究的就是‘将心比心’西个字。”
“文博工作忙,担子重,是救人性命的营生,压力大是必然的。芳芳,”他看向女儿,语气温和却带着训导,“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更要懂事,体谅丈夫,不能任性,耍小性子。”
话锋转向周文博,那份温和里便掺入了一份郑重的托付:
“文博啊,芳芳怀着孩子,身子金贵。这孩子打小就懂事,有啥不舒服总爱自己忍着。”
“你得多留心,她脸色不对了,胃口不好了,得及时问,及时看,可不敢马虎!你们周家……条件好,该补的补,别省着。”
他眼神深处,那份源于棉纺厂老技工对“高门大户”本能的谨慎、对女儿“不谙世事”能否在复杂婆家周全的隐忧,并未因眼前的祥和而完全消散,只是被一层欣慰的薄纱暂时覆盖。
他特意强调了“周家条件好”,既是提醒女婿尽责,也隐晦地流露出一丝面对亲家优越感时,自家作为“女方”的微妙心态。
周文博立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恭谨得像面对上级查房:
“爸,妈,你们二老放心。淑芳……她特别懂事,从来都是怕给我添麻烦,处处替我着想。倒是我,”他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和宠溺,目光温柔地落在淑芳身上,“总怕她太懂事,委屈了自己。”
“她一有空闲,就念叨着想回来看看你们,陪你们说说话。”
他望向淑芳的眼神,温柔缱绻,如同盛夏傍晚的微风,那份无需言表的珍视与爱意,是林家所有人看在眼里、吃进心里的定心丸。
弟弟林建军放暑假回来过几次。
这个在省城大学里如饥似渴汲取着改革春风与新思潮的年轻人,与沉稳内敛却因职业关系视野开阔、见识广博的姐夫周文博,竟意外地投缘。
饭桌上,常常是建军意气风发地高谈阔论:
“姐夫,你是不知道,现在特区那边发展得叫一个快!‘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口号提得多带劲!我们教授说,未来是信息时代,计算机……”
周文博则耐心地听着,偶尔抿一口酒,适时插话,从临床医学引进的新设备,聊到国家医疗改革的动向,从《人到中年》里陆文婷的困境,谈到对存在主义哲学的粗浅理解。
他的点评往往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让建军佩服不己。
林德厚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儿子与女婿的对话,看着他们酒杯轻碰,谈笑风生,讨论着自己半懂不懂却感觉充满希望的新鲜事物,眼中流露出实打实的欣慰。
这个家,经历了风雨,似乎终于稳稳地驶入了平静的港湾,沐浴在时代的和煦暖阳之下。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总有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