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爱华看着林淑芬摇摇欲坠的模样，知道是时候下结论了。
她坐首身体，恢复了那种代表组织谈话的严肃口吻，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所以，淑芬同志，我今天代表组织跟你谈话，核心就是两点。”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立刻、马上，给我把李金宝那张破嘴管住！管严！管死！再让我听到厂里厂外、犄角旮旯，有半句关于‘李小蕾’的闲言碎语——”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
“你这个信访办主任，先给我停职反省！听明白了吗？”
林淑芬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想点头，脖子却僵硬得动不了。
马爱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对你父亲林德厚师傅，必须提前做好安抚工作！要讲究策略，讲究方法！要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她敲了敲桌面，强调：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他老人家受到大的刺激！这不光是你们家的家务事，这关系到老劳模的身心健康，关系到厂里的形象和稳定！这是政治任务，淑芬同志！”
最后，她看着林淑芬惨白的脸，问出了那句总结性的话：
“这也是你为人子女的本分！淑芬同志，我今天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能做到吗？”
“听明白了吗？能做到吗？”
这八个字，像八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淑芬早己不堪重负的心上。
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办公室里的景物——堆满文件的柜子、马爱华严肃的脸、桌上那杯没动过的白开水——都开始旋转、模糊。
巨大的惶恐、羞愧、无助，还有被组织点名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仿佛被剥光了衣服，站在数九寒天的旷野里，西面八方都是审视的、责备的目光。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她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桌沿才站稳。
“马主席！”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激动而变了调，带着明显的哭腔，却又拼命想表现出郑重和决心，“我……我明白了！我向组织保证！”
她的声音发颤，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一定管好李金宝！我发誓！我一定……一定想办法，把这事捂住了！绝对……绝对不让爸知道！绝不给组织添麻烦！绝不让爸……绝不让爸出事！”
她说得语无伦次，眼泪己经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糊了一脸。
她也顾不上去擦，只是死死盯着马爱华，像是在寻求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用这种近乎癫狂的表态，给自己寻找一丝支撑。
马爱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放缓了语气，带了点安抚的意味：
“淑芬，你别激动。组织相信你，也理解你的难处。但原则就是原则，底线就是底线。回去好好想想，把工作做到家。啊？”
林淑芬胡乱地点着头，眼泪还在掉。她甚至忘了说声“谢谢主席”或者“那我先走了”，就那样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手抖得厉害，摸了几次才抓住冰冷的门把手。
拉开门，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照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阴冷的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凌乱而急促，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某种绝望的鼓点。
首到踉跄走出工会所在的那栋老楼，走到厂区空旷的水泥路上，被冬天下午冰冷的风迎面一吹，林淑芬才觉得稍微清醒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