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家驱邪的成功,以及亲手布下“五谷破秽阵”的体验,让李默心中那份初学者的惶惑,进一步被一种探索的渴望所取代。他开始更加主动地观察老宅,尤其是那间始终萦绕着神秘与悲凉气息的东厢房。
虽然那夜破门窥见的惊悚一幕仍心有余悸,但爷爷讲述的关于“绣娘”的故事,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怜悯的涟漪。一个等待爱人百年未归的女子,该是何等的绝望与孤寂?那无尽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他不再仅仅将东厢房视为禁忌和危险的源头,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关切。他有时会刻意在通往后院的小门附近停留,凝神细听,但除了寻常风声,再未听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梳头声或叹息。绣娘似乎真的被爷爷安抚了下去,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然而,这种沉寂,反而让李默觉得更加压抑。
这天夜里,李默在油灯下练习画一道新的“净心符”。笔画繁复,他画得格外专注,气息随着笔尖流转,试图捕捉那道符文中蕴含的宁静之意。
忽然,一阵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如同蛛丝般,钻入他的耳膜。
不是之前那种幽怨空灵的叹息,而是真实的、压抑不住的,属于女子的悲切哭声。声音的来源,毫无疑问,依旧是东厢房。
李默执笔的手一顿,一滴朱砂险些滴落污了符纸。他抬起头,侧耳倾听。那哭声悲悲切切,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委屈和思念,听得人心头发酸。
他想起爷爷说过,绣娘平日里安静,只是“偶尔想起伤心事”才会闹出动静。今夜,她定是又想起了她那永不归来的良人了吧。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放下笔,轻轻推开房门。堂屋里一片漆黑,后院小门紧闭。但那哭声却更加清晰了,穿透门板,在寂静的老宅中低回盘旋。
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带着柴刀和恐惧靠近。这一次,他手里只拿着那根自己制作的柳木鞭,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备。他走到通往后院的小门前,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推开,只是隔着门,低声问道:
“你……还好吗?”
这句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一个被困百年的亡魂,怎么会“好”?
门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仿佛他刚才听到的只是幻觉。
李默屏住呼吸,等待了片刻,正以为自己冒失的询问惊扰了她,准备退回房间时——
一个极其轻微、带着一丝缥缈空灵,却又异常清晰的女声,在门内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仿佛刚哭过一场:
“……外面……是谁?”
李默心中一震!她回应了!她竟然能沟通!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是我,李默,住在这里的。”
“……李……默……”门内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好奇,“你不是……三爷……”
“三爷是我爷爷。”
“……哦……”门内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那悲切之意再次涌了上来,“我……我找不到我的莲生哥了……他们说……他回不来了……我不信……”
莲生?这大概就是她那位被拉了壮丁、一去不回的未婚夫的名字吧。
“他……也许是有苦衷,或者……”李默试图安慰,却发现自己词穷。任何语言在百年的等待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等了他好久……好久……”绣娘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迷茫和哀伤,“嫁衣……我都绣好了……并蒂莲……他说过……最喜欢我绣的并蒂莲……”
并蒂莲,花开并蒂,永不分离。这美好的寓意,却成了她永恒的枷锁。
就在这时,李默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只见爷爷不知何时己经站在堂屋的阴影里,静静地望着他,脸上并无责怪之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
爷爷走上前,没有推开小门,只是如同往常一样,用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力量。
门内,绣娘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了无声的沉寂。
爷爷转向李默,叹了口气:“你都听到了?”
李默点了点头,心情沉重:“爷爷,她……太可怜了。难道就没有办法帮帮她吗?让她一首这样等下去……”
爷爷的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小门,眼神悠远:“执念太深,己与这嫁衣、这宅院融为一体。强行超度,如同将她生生撕裂,痛苦不堪,且未必成功。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