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这时心里定数,终于放松下来精神,决意再休息一段时间,再开始行动。
而正在她心有打算的时候,浩浩荡荡的车马正从咸阳驶出,即将抵达雍城,其中被簇拥,防备森严的马车里正坐着少年秦王。
此时已是深夜,他松了发髻,披散着头发,穿着玄色的宽袍,仰靠在马车的软座上,手撑着头,斜歪着身子,目光平淡地听长史李斯诉说六国局势,为他勾勒未来逐鹿六国的辉煌伟业。
这些话其实嬴政从李斯那里听过类似的,也难为他大半夜的不睡觉,搜肠刮肚,口干舌燥地还在滔滔不绝。
“……三家分晋后,放眼诸国,最强不过魏国,魏国文侯知人善用,任李悝为相,又让西门豹治邺,致使国富兵强,不断西进强秦,尽占河西之地,但文侯之后惠王好大喜功,妄自尊大,国势渐衰。
魏国之后,楚国不甘落后,起用吴起,吴起变法,然楚国国体复杂,国内宗亲权贵内斗不休,变法功败垂成,楚肃王因此屠戮权贵宗亲,换来楚宣王时的政通人和,国力强盛,楚怀王趁势起用屈原大胆改革,但依旧失败,后楚国与秦多次征战失败,楚怀王客死咸阳,楚国至此衰落。
观之天下大局,唯秦、齐东西两国得以相抗,齐国伙同东方五国合纵对秦,却遇秦国张仪连横之策,瓦解联盟,燕王哙禅位相邦子让,天下哗然,燕国内乱,齐国趁火打劫,与燕国结下血仇,后宋康王武力盖世,自立为王,东伐齐、南败楚、西攻魏,号为桀宋,诸国不满,燕国功勋苏秦趁机间齐,身配六国相印,怂恿齐国吞灭宋国,最终诱发诸国伐齐,燕国因此重挫齐国,报了血仇,齐国因此一蹶不振,此后东西相抗的大国就只剩下了刚刚兴起的赵国和秦国。
赵国经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改革,国力强盛,武有赵奢、廉颇二将,文有蔺相如,可惜赵武灵王自大退位分国,引得内乱,一代英主囚死沙丘,长平一战,更令得其元气大伤,但其国内仍有李牧等大将,仍是心腹大患。”
“至于韩国,虽早年有申不害变法,可惜位置不好,被魏、齐、楚、秦包围,艰难求生,左右摇摆,”李斯顿了顿,说得声音沙哑,“韩事秦如同妾妇,名为列国,实为秦国一郡县而,不值一提。”
嬴政闻言,反问:“那依先生所言,先取哪国有利秦国?”
说罢,他将桌上的玉盏推到李斯手边,李斯行礼倒了一声谢,而后喝下水,润了润嗓子,坚定地说:“赵。”
“赵举则韩亡,韩亡则楚魏不能独立。”
“可赵国有李牧,”他靠在窗前,不时飘着冷雪,“听说他善出奇兵,至今无一败绩。”
“那便偷偷派人以金玉贿之。”
嬴政道:“当初赵国内乱,代地的李氏能跑的都跑了,李牧一脉坚守雁门,抵抗匈奴,后来廉颇逃亡魏国,他看到良将的下场如此,心也未凉,还在为赵王出身入死。”
他顿了顿,评价道:“少见的忠义之臣啊。”
李斯半掩着眼睛,不咸不淡地说:“那就杀了他。”
“利剑刺不得,火烧灭不得,那便间其君臣,”李斯说,“令他们自相残杀。”
嬴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他笑得直不起身子,李斯还是那副不咸不淡、波澜不惊的样子,衬得年少的他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然而,他总是善于伪装和掩饰,比起将凶狠霸道贯彻到底的秦昭襄王,他更像他的父亲,善于隐忍,也更自持身份,笑过不久,他整理形容,就又是令赢姓宗亲挑不出错处的少年老成的秦王。
“先生,”他身形高大,端坐起来比李斯还要高一个头,“但寡人听说韩国有位善于著书的夫子。”
李斯忽的一僵,然后又听他带着方才残留的笑意:“开玩笑的。”
李斯的身子却还是僵着。
“难为先生为寡人授课了,”他说,“丑时过半了,先生快去休息吧。”
今夜是嬴政忽然传召于他,现今又是他莫名其妙地让他回去休息,李斯悄悄打量着嬴政看不出破绽的面目,辨不清他的心思。
他站起身,朝着嬴政行礼,倒着退出马车时,忽听嬴政意味深长地说:“先生,你跟他们不一样,我是很信任你的。”
李斯一顿,皱着眉,将头埋的更低,应了一声“诺”,便带着背后的冷汗走了出去。
下了马车,不过一会儿,他就遇上了侍奉嬴政左右的郎中蒙恬。
蒙恬此时带着两个貌美的郑女,见到李斯向他行礼,李斯一见到这两个美貌的郑女,眉头狠狠一皱,蒙恬尴尬了一下,举起双手连忙为自己的君主解释:“长史千万别误会!”
李斯冷冷看向他,蒙恬站立不安,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公子成蟜去世后,王上一直睡不好,常常熬到很晚,这些日子熬得就更晚了,这两位郑女六国的歌谣都会唱,于是被王上带入宫里,唱歌安神的。”
李斯神情大变,连忙捂住他的嘴,没说那两个郑女的事,压低声音提醒道:“谁让这么称呼他的,他是叛臣!”
蒙恬一愣,傻乎乎地小声回:“王上没这么教过我。”
李斯一愣,他看着蒙恬,忽然想起来,他祖父去世后的那年夏太后也没了,紧接着就是成蟜反叛,之后与成蟜年岁相差不大的蒙恬就被嬴政钦点进宫服侍左右了。
思及此,他转过头,神情复杂地看向不远处的马车。
而被他小心揣摩的少年君王,斜靠在窗边,疲惫地闭上了眼,然而他却没有陷入静谧的黑暗中。
他看到红光漫天,血河滔滔,鬼兵无数,而另一个自己端坐在高大的王座上,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