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老头收了银子,反而收了过于热情的笑容,一边在油腻围布上擦手,一边压低了嗓门:“客人是少年英雄,眼明心亮,小老儿只说些初来乍到的人不晓得的掌故。”
“如今城里这样热闹,依小老儿看,可分成三股势力。一是奔着郭大侠的名头,自发投奔来打北地蛮子的江湖义士;二是本地帮派扩张,胡乱招徕的各路浑人;三么,只说一个地名:小瀛洲。”
“客人既打听小瀛洲,又不像去耍乐,便是有人指路了。”老丈摇摇头,“那地方,邪性。私下有首歌谣,小老儿说一遍,客人听听就罢。”
“小瀛洲,换命台,有缘不论斤两卖。能人托身福地坐,庸才骨头阎王拆。”
老丈复述完,脸上又挂起市侩的笑脸,去招徕路过的客人。褚遥站在原地良久,将那歌谣反复念叨了几遍,眼皮一抬,眸中闪动锐利的锋芒。
“有点意思。”她看看貌不惊人的摆摊老丈,目光在摊档边一沓裁切好的旧纸上掠过,唇角带了点笑:“老丈,切二斤卤肉带走。”
提着包好的冷切卤羊肉,褚遥没有直接去小瀛洲,而是先逛进一家成衣店。再出来时,她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蓝色圆领袍衫,又买了两身换洗衣物,将金狮武馆里穿出来的行头打包了,走几步,送进一家当铺。
“真黑,我这衣服还新着呢!”褚遥愤愤然将回收的碎银揣进兜里,提着卤肉包,又左顾右瞧地逛起了街。大概这些日子来襄阳的生面孔着实不少,她这副乡巴佬进城的样子,并没有招来过多目光,反而有不少客店向她兜售生意:
“干净床铺,免费热水来!少侠可要打尖住店?”
“少侠,本店包饭,正宗襄阳美食!来咱们福满楼呀!”
褚遥琢磨着,这么多江湖人,不能个个都有过所吧?于是站在一家客栈前问:“小二,没带过所,可能住店?”
小二应对得极熟练:“少侠,没带过所不妨事,不知师承何处,可有门派符牌?或可有本地担保人?”
褚遥被问得满脸尴尬。小二察言观色,脸上挤出更热情的笑容,声音却低了些:“少侠若实在不便,可交一笔押金,先住下休息,后面补上登记就行。”
褚遥心动了,也压低了声音:“不知押金几何?”
“不贵不贵,纹银二十两!”
“二十两?!”褚遥倒抽一口气,果断转身。这价格都够她租个房子了,怎么,她脸上写着“冤大头”吗?
没工作,没身份,每一分钱都得省着花。褚遥走了几步,又转回来,脸上堆了热情的笑容:“贵店还招人吗?”
“混蛋滚蛋!”小二一看褚遥这副穷酸样,立马收了热情,连推带搡地把褚遥赶回大街上,“咱们这可不缺人!”
褚遥叹气,晃晃悠悠地走过两个路口,往西城最最热闹的花街走去。彩旗招展,歌喉入云,有香车宝马载着王孙美人离去,就有穷困潦倒的酒蒙子被人从歌楼内丢出来。褚遥绕过一摊呕吐物,目光从一张张迷幻沉醉的脸上移动,感到难言的荒谬。
这里完全没有快打仗的紧迫感,又或许,真正忧国忧民的抵抗军不会来此处醉生梦死。这里就是游戏的第二个关卡?她要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
不管要做什么,先找个落脚点总是第一位的。用《江湖速报》包食物、主动透露信息的摊贩,或许是某个引导型NPC,那他说的话绝不会是无的放矢。小瀛洲是危险的,但对“有缘人”来说,会是个托身的福地。
小瀛洲确实不难找,它实在太显眼了:和其他花楼的热闹喧腾相比,小瀛洲过于安静。它地段中庸,客流寥寥,侧门停歇的却都是极华丽宽敞的乘具。明亮的灯光透过楼上窗纸,偶尔映出几道曼妙的身影。
大门不对着街口,反而隐在幽深的巷道中。山花上果然是一只驮着山石的巨鳌。雅致的柚木大门虚掩着,门檐下悬着一对无骨风灯,香烛燃烧间,有馥郁的香气悠悠抵达鼻端。
褚遥叩动古意盎然的门环,静等了半刻,有青衫小帽的半大童子来开门。他上下打量褚遥,见了她腰间的剑并不害怕,也并不因她衣着寒素就表露不敬:
“客人贵姓?可有预约?”
“我姓……褚。并无预约。”褚遥摩挲剑柄,神色平静,“我弄丢了过所,金钱帮的荀老大说,小瀛洲可以留我。”
“原是荀大哥介绍来的,褚少侠快请进,”童子侧身退开一步,微微躬身,露出身后的通道,“请跟我来,容小子为少侠讲讲这小瀛洲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