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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熙四年,沉香九岁。怨气之梦已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西行见闻。他常在梦中“附”在某个视角——有时是法显,有时是默不作声的韦护,偶尔甚至能瞥见哪吒踩着风火轮在云层上打哈欠。
这夜梦到的是一座石窟。
梦境很安静。他在幽深的山洞中行走,壁上有微弱油灯。走到尽头,石壁平滑如镜,镜中渐渐浮现一尊佛陀影像——那不是刻上去的,是光与影自然凝结而成,仿佛佛陀就在石壁另一端。沉香听见法显低声解释:“此乃北天竺那竭国佛影窟,佛陀昔年在此降伏恶龙,留影于石。”
忽然,石壁上的佛影眨了眨眼。
沉香吓一跳,却听身后有人轻笑。回头,竟是那红衣少年不知何时也进了洞,抱臂靠在石壁上:“老和尚说得玄乎,其实就是石质特殊,加上光影巧合。”少年走到沉香面前,弯腰盯着他,“倒是你,小鬼,怎么老往我们这儿跑?”
“我……我不知道。”沉香在梦里反而比醒时笨拙。
“你身上有灯味儿。”哪吒凑近嗅了嗅,皱眉,“还混着怨气……麻烦。”他伸手想点沉香额头,手指却穿虚影而过,“啧,果然是梦游。”
洞外传来李靖的呼唤。哪吒撇撇嘴,转身时忽然说:“告诉醒着的你——少打架,多念书,小爷我也清净。”
梦醒,沉香坐在榻上发呆。窗外传来争吵声,他披衣出去看。
是渡口两家渔户争泊位,已推搡起来。其中一家的少年被推倒,头撞在船帮上流血。沉香正要上前,心底却涌起一股熟悉的暴躁——那暴躁带着冰冷的恶意,催促他:“打,打死他们!世间皆恶,何必留情!”
沉香深吸口气,想起父亲教的静心诀,想起梦中佛影窟的宁静,也想起红衣少年那句“少打架”。他压下心中恶念,走上前分开众人:“都住手!”
九岁的孩子声音尚稚,却奇异地有威慑力。他先扶起伤者,用衣角压住伤口,又对争吵的两家说:“王伯的船卯时出港,李叔的船辰时收网,本就不冲突。何必为早一个时辰泊船伤了和气?今日潮好,不如各自捕鱼去。”
他说话时,不自觉地用上了梦中听法显调解僧侣争执的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两家面面相觑,竟真散了。
刘彦昌在人群外看着,眼眶微热。他最知儿子本性:沉香三岁时,曾因邻家孩童抢他糖人,怒而一拳砸裂磨盘;五岁时见屠户虐狗,徒手掰弯了屠刀。那份神力伴随的是易怒的心性,是怨气潜移默化的挑唆。但这些年,孩子真的在变——从以力压人,到以理服人。
当晚,刘彦昌取出珍藏的一卷《论语》残本:“今日起,爹教你‘仁者爱人’。”
沉香却问:“爹,梦里的红衣哥哥是谁?”
刘彦昌沉默良久:“是一个……与你有缘的故人。他既让你少打架,你便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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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熙六年,沉香十一岁。他已长到父亲肩高,因常年习武,身形矫健如豹。刘裕甚喜他,常带在身边。“土断”也开始初现成效,刘彦昌在乱世东奔西走,沉香就成了保驾护航的最大助力。
有次剿水匪,沉香随船同行,混战中竟以竹篙为枪,挑翻了匪首的快船。刘裕大笑:“小子有霍去病之勇!”
但沉香自己知道,他越来越不爱动手。不是怕,是觉得没意思——敌人太弱,而争斗本身……无聊。他更爱听刘裕帐下文士谈天说地,讲西域风物、南海奇珍。那些地理方位,常与他梦中所见一一印证。
这次梦中,他站在一座海岛寺庙中,殿内供奉一尊丈六玉佛,通体莹白,衣纹流畅如真。法显正与本地僧侣交谈,说要摹写佛像仪容带回东土。沉香忽然听见哭声——不是耳听,是玉佛在哭。
不对,是他自己在哭。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渗出道道黑气,黑气中有无数张面孔:饥饿的流民、战死的士卒、焚毁的村落……三百年的怨恨如潮水涌来。玉佛散发柔光,试图净化,黑气却太浓太重。
此时,一直沉默跟在法显身后的韦护忽然转身,降魔杵轻点地面。金光如涟漪荡开,金光中浮现无数细小梵文,如锁链般缠绕黑气。更远处,托塔的李靖将宝塔抛起,塔底射出光柱;哪吒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咬破指尖,弹出一滴血珠——那血珠遇风即燃,化作一朵小小火莲,飘入黑气核心。
“净!”三人齐喝。
黑气在佛光、塔光、火莲中剧烈翻腾,最终“噗”地散开,化为青烟。沉香顿觉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背了十一年的重枷。
醒来时天还未亮。沉香盘坐榻上,骨髓深处那股阴冷的纠缠感,已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刘彦昌推门出来,见儿子独立晨雾中,恍然觉得他长大了。
“爹。”沉香回头,“我梦见法显法师要回来了。”
“何以见得?”
“梦里他们到了海边,正在登船。”沉香望向东方,江雾那端是海的方向,“爹,你说一个人,能用双脚走到天竺,又漂洋过海回来。这需要多大的愿力?”
刘彦昌答不上来。
沉香却笑了:“但我觉得,生而为人,就是天道赐予的最大自由,哪里都去得。”他拍拍衣摆起身。十一岁的少年眉目英挺,眼神清澈。
刘彦昌看着,忽然明白:这孩子的路,绝不会止于京口,止于长江。他的梦见过沙漠佛国、雪山石窟、海岛玉佛,他的心已装得下整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