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点头,转头对刘彦昌道:“你也进来听听吧,流民的事,你比他们懂。”
刘彦昌迟疑了一下,还是应了声“是”,悄悄把案上的麻纸收进怀里,跟着刘裕进了帐。帐中将领们或坐或站,大多是北府军旧部,个个面带风霜,也有几位刚依附而来的中小士族将领,正围在一起高谈阔论,说的都是“玄学之道”“天命所归”,听得人昏昏欲睡。
刘裕眉头微蹙,却没打断,只是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帐中,最终落在刘彦昌身上:“阿昌,你日日跟流民打交道,说说看,外头到底是什么光景?”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几位士族将领的目光都落在刘彦昌身上,带着几分轻视——一个仆役出身的文书,能说出什么门道?
刘彦昌躬身行了一礼,缓缓从怀里掏出麻纸,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温和却清晰:“将军,这是小人近日记下的一些琐事,都是乡亲们随口念叨的,未必有用,将军姑且一看。”
刘裕接过麻纸,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没有半句虚言:“京口流民十户九空,茅草棚子遮不住风雨,地里的薄田收的粮食不够糊口,还要交桓玄的丝帛税,不少妇人抱着孩子哭,说孩子饿得睡不着。还有些后生,私下里说……说再这样下去,不如跟着将军讨条活路。”
他没说半句指责的话,只是陈述事实,可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帐中那些谈玄的将领们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闭了嘴。
刘裕看着麻纸上“愿得薄田一亩以安身,愿避兵祸一日以续命”这两行字,指尖微微收紧。他想起自己少年时砍柴打鱼、卖草鞋为生的日子,胸中涌起一股热流,抬头看向刘彦昌:“这些话,旁人没跟我说过。”
“小人只是觉得,乡亲们的难处,该让将军知道。”刘彦昌依旧低着头,语气谦逊,“至于该如何做,将军自有决断,小人不敢妄议。”
“你倒实在。”刘裕笑了笑,转头对众将领道,“桓玄躲在建康称帝,日日谈佛论道,却不管流民死活。他弃民心如敝履,我刘裕偏要取之!起兵之后,就以‘安流民、分薄田’为号,我倒要看看,是他的佛号管用,还是咱们的糙米饭管用!”
帐中将领轰然应诺,先前的颓唐之气一扫而空。刘彦昌悄悄退到角落,看着刘裕爽朗的模样,心中暗叹——这般体恤底层、敢作敢为的将军,确实难得。可转念想到沉香,他又悄悄蹙了眉,只盼着局势安稳些,能带着孩子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稳过日子。
当晚,刘裕拉着刘彦昌在帐中对坐,面前摆着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菜。沉香已经趴在刘彦昌怀里睡着了,小眉头还皱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小木剑。
“阿昌,你南渡时,见过不少战乱吧?”刘裕扒了口饭,问道。
“见过一些。”刘彦昌轻轻拍着沉香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北方各族混战,百姓为了活命,就抱团建坞堡,筑墙挖壕,储存粮草,白日举烟,黑夜点火,互通消息,才能在兵祸里苟活。”
刘裕眼中一亮:“坞堡?我只知北府军能打仗,却不知流民还有这般自保的法子。”
刘彦昌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不忍看着百姓再遭兵祸,缓缓道:“小人斗胆,画个粗浅图样给将军看看,或许能用得上。”他捡起地上一根木炭,在帐中地面上轻轻画着,姿态依旧谦卑,“这些坞堡沿途都有,乡亲们重义气,将军若许以战后分田的承诺,他们必愿相助,既能得粮草,又能有眼线,防备桓玄军偷袭。”
木炭在地面上勾勒出简单的坞堡轮廓,还有烟火传信的标记,虽简陋却实用。刘裕俯身看着,越看越心惊,抬手拍了拍刘彦昌的肩膀:“阿昌,你这法子,太妙了!”
刘彦昌连忙移开肩膀,躬身道:“将军过奖了,只是小人听北方乡亲说过这些,随手画出来罢了。若将军觉得无用,便当小人没说过。”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提了退意,“等将军这里局势稍定,小人想带孩子去乡下,找块地种种,安稳度日就好。”
刘裕的手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早就察觉到刘彦昌身上的疏离感——这人办事踏实,心思缜密,却总像藏着什么心事。但刘裕素来有分寸,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百姓们也需要你这样肯听他们说话的人。等平了桓玄,天下安稳了,我亲自给你找块好地,到时候你再走不迟。”
刘彦昌心中一暖,却也知道,这乱世之中,安稳二字何其难得。他看着怀中熟睡的沉香,又想起那些流民的哭诉,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多谢将军。”
数月后的一场军议,将领们正热议桓玄军的实力,有人忧心忡忡:“桓玄拥兵十万,荆州军素来勇猛,咱们怕是难以匹敌。”另一位附和道:“听说他还请了不少高僧祈福,声势浩大得很。”
刘裕没说话,目光看向角落里的刘彦昌:“阿昌,你怎么看?”
刘彦昌躬身行礼,语气依旧温和:“小人不敢妄议军情,只是南渡时路过庐江,见过桓玄军沿途裹挟流民充数。那些流民士兵,口粮只够勉强果腹,还要被士族私兵鞭打驱使,夜里只能睡在露天地里。将士离心,怕是难成大事。”
他依旧只陈述所见所闻,没说半句“桓玄必败”,却把桓玄军的致命弱点点得明明白白。帐中将领们都沉默了,先前的担忧淡了不少。
刘裕一拍案几:“说得极是!军心不齐,再多兵马也是虚有其表!”他看向刘彦昌的目光,满是欣赏,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这个看似卑微的文书,明明有本事,却似乎总在守拙。
刘彦昌察觉到他的目光,连忙低下头,退回到角落,心中却盘算着:等这场仗打完,无论如何,都要带着沉香离开。可他也清楚,只要这乱世一日不平,流民一日不安,他这颗心,就一日放不下。
帐外,长江涛声依旧,练兵的呐喊声愈发响亮。沉香不知何时醒了,颠颠地跑到刘彦昌身边,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喊“阿爹”。刘裕见状,脸上露出笑意,从怀里掏出块糖糕,递到沉香手里:“给你吃,别打扰你阿爹。”
沉香接过糖糕,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虎牙。刘彦昌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又看了看刘裕爽朗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这趟“退隐”之路,怕是还要拖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