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熙六年的夏夜,建康城闷热如巨大的蒸笼。江风卷着水汽与隐约杀声,扑打在刘裕府邸高墙上。偏院厢房里,一盏如豆油灯的光影在刘彦昌枯槁脸上跳动,映出那双绝望而执拗的眼。
床榻上,沉香又一次在剧痛中痉挛起来。
平日里生龙活虎、已具少年模样的他,此刻蜷缩成一团,分明还是孩童形貌。那非是寻常病痛——皮下似有万千细小虫豸在血脉骨髓间钻行游走,所过之处皮肤凸起道道扭曲黑紫纹路,如古老恶毒的符咒。纹路时而汇聚心口,勾勒出凄苦哀嚎的鬼面;时而又退向四肢,留下针扎般的刺痛。这便是门阀从西南瘴疠之地求来的“噬魂蛊”,阴毒异常,专为折磨与污名。
然更诡异的是:每当蛊毒催发的“妖纹”欲侵蚀心脉,沉香贴身佩戴的那枚宝莲灯碎片——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如冰裂,内里蕴着一缕永不熄灭的温润清光——便会骤然发烫。一股清凉却坚韧的力量自心口涤荡开来,将那黑气死死抵住,甚至逼退几分。
这拉锯战在外人眼中便是骇人异象:少年周身鬼气森森,心口却有一团清光护持,明灭不定。气息也随之紊乱,时而滚烫如火炭,呼吸间带出淡淡腐浊之气;时而又冰凉如寒玉,眉宇间透出几分超乎年龄的、近乎神性的宁静。
“呃啊……”沉香咬紧牙关,汗如雨下,身下褥子浸透大片。剧痛中神智飘忽,眼前不再是床帷,而是交错混乱的幻象。
一面是无穷无尽的尸山血海,断矛残旗插在焦土,无数灰影在哭嚎挣扎——那是他降生时便伴随的三百年乱世记忆与诅咒。
另一面,却偶有破碎而清晰的画面强行切入:苍茫沙漠中老僧孤寂坚定的背影(法显);辉煌寺庙里玉佛低垂眼眸流泻的悲悯光晕(狮子国玉佛)。这些画面出现时,宝莲灯碎片的清光便尤为活跃,丝丝暖意渗入灵台,竟能暂时压过怨毒嘶吼,带来片刻喘息。他隐约知道,那是来自遥远西方、与自己有着莫名联系的“佛法愿力”在冥冥护持。
但这内里挣扎,外人岂能知晓?
刘彦昌只见儿子痛苦万状,只见诡异“妖纹”与“清光”。他用浸了冷水的布巾一遍遍擦拭沉香滚烫额头,自己的手却比儿子更冰凉。门外隐约传来百姓聚集的喧嚣,“交出妖童”的怒吼如钝刀子切割他的心。
“沉香,坚持住……爹在这儿……”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不知是安慰儿子,还是支撑自己即将崩溃的意志。
几日前,他倾尽所有求遍建康名医。一位曾侍奉皇室的老御医诊脉后手指颤抖,仓皇告退时留下那句被刻意传扬的话:“公子体内怨气冲天,妖纹鬼面,夜发异声……此乃‘灵胎降世’之妖状,非药石可医,非人力能治!”
此言成了点燃建康恐慌的最后一粒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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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卢循与徐道覆的联军楼船如黑色山峦连绵不绝,几乎截断整条大江。旗舰“破浪”号灯火通明,却映不亮主帅卢循眉间深深疑惧。
“道覆,刘裕当真未回师?”卢循又一次展开看了无数遍的建康布防图,指尖在“新亭”、“白石”据点游移,“探马会不会有误?这莫不是空城计?”
徐道覆一身玄色劲装立于船舷,江风鼓动衣袍。他望着近在咫尺、灯火稀疏的建康城墙,心中焦灼如焚。闻言强压不耐,转身抱拳,声音依然沉稳:“主公,多方证实刘裕主力确在千里之外的广固。建康守军不过万余,多是新卒,士气低迷。此刻我军锐气正盛,楼船器械完备,当一鼓作气水陆并进,猛攻新亭、白石诸垒,则建康门户洞开!若再迟疑,等刘裕星夜回师,战机尽失!”
他的计划详尽稳妥。然卢循眼神闪烁,避开徐道覆灼灼目光,低声道:“刘寄奴用兵诡诈,焉知不是诱敌深入?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军若全力攻城,你在左翼,我在中军,万一……万一你部先登,这克复京师的首功……”
徐道覆如遭雷击,猛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曾并肩起事、誓言救民于水火的“主公”。冰凉的失望混杂着对三军将士命运的担忧,瞬间淹没胸腔。他竟在此时,还在算计这些!
恰在此时,副将引着一名城中潜出的细作匆匆上来。那细作不仅带来城防换岗信息,更禀报了沸沸扬扬的“妖童”流言。
“……百姓皆云,刘裕麾下记事参军刘彦昌之子,乃应谶而生的‘灵胎妖童’,身发清光鬼纹,能招灾引祸。此次天军兵临城下,正是因这妖童在城中作法引来的天谴!城中人心惶惶,百姓聚众请愿,要求诛杀妖童以息天怒……”
细作絮絮说着城中混乱,徐道覆的思绪却被“清光”、“灵胎”几字抓住。脑海中如电光石火,骤然响起多年前恩师张道陵在龙虎山巅的嘱咐:
“……道覆,你性刚直,有侠气,将来若入世,当持心守正。此外需留意一事:世间或有‘莲心转世’之人,身怀至宝清光,秉大怨而生,亦承大愿而行。遇此子,如暗夜见灯,当倾力护持,引其归正途,或可化解累世劫浊,泽被苍生……”
莲心转世?清光?大怨与大愿?
徐道覆素来务实,对玄异之说敬而远之,唯独对恩师张道陵敬若神明,深信其每一句玄妙话语背后必有深意。多年来暗中寻访无果。难道这“妖童”,这身怀“清光”的刘彦昌之子,就是恩师要寻的“莲心”?
再联想此子出现时机——孙恩起义前后降生,如今正值乱世高潮、建康危殆——徐道覆心剧烈跳动起来。恩师曾言此子“关乎乱世走向”,莫非其生死安危,竟与眼前这场大战、与天下气运隐隐相连?
一种远超战局胜负的责任感猛然攫住了他。无论那孩子是不是“灵胎”,无论流言多么荒谬,一个身怀异象、被卷入权力倾轧与战争漩涡的无辜孩童正命悬一线。而他徐道覆,知道了,就不能坐视。
他看一眼仍在犹豫计较的卢循,心中最后一点期望熄灭。此人已不足与谋,更不堪托付天下。但江边万千追随他起兵的流民子弟,他不能抛下。城中那个孩子,他也必须去救。
一个决断在他钢铁般的意志中成形。
“主公,”徐道覆忽然开口,声音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既如此,攻城之事容后再议。末将麾下儿郎连日备战也有些疲乏,今夜先加强戒备,待明日再探明虚实。”
卢循见他不再坚持,松了口气:“正当如此!道覆你也早些休息。”
徐道覆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开。回到座船,他屏退左右换上夜行衣靠。黑色衣物衬得面容更加棱角分明,目光在夜色中亮如寒星。
他要去建康。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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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建康城沉浸于压抑的寂静与零星骚动中。城头烽燧燃着警示火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规律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