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只要发生动**、内战,北方的游牧民族势必兴起,成为中原之心腹大患。譬如秦末逐鹿中原,匈奴兴起,冒顿单于横扫北方,以汉高祖刘邦之雄才,还被他困了七天七夜;譬如两汉之交,匈奴再度崛起,以光武帝之伟略,也只得采取守势。后世的例子就更多了:西晋内乱,五胡乱华;隋末内战,突厥兴起;及至唐末五代宋明,北方游牧民族势力更强大,元清两代入主中原,一统天下。
当国家陷入四分五裂之时,游牧民族之外患仍未足惧者,只有两个时代,其一是春秋战国,其二是三国。笔者认为这两个时代,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强、人才最鼎盛的时代。因此我们在回味王夫之说的“汉独以强亡”时,他所说的“强”,并不是皇室中央强大,而是国家的武力十分强大,外夷不足以撼动。曹操征乌桓,一战定之,足见此时的中国虽分裂,在武力上仍然是天下无敌的。
乌桓之战,赢得漂亮,但袁尚、袁熙两人还是跑了,逃到辽东。
要不要一鼓作气进军辽东呢?
曹操笑道:“用不着,我就等着公孙康把袁尚、袁熙的人头送来。”
辽东是中国一个偏远的郡,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公孙康虽说只是太守,实际上就是辽东的土皇帝,割据一方的军阀。在当时边疆割据势力中,辽东是比较强大的,这得益于公孙康之父公孙度的苦心经营。
公孙度是东汉末期一位重要的政治人物。他本是小公务员,凭着自己的才干步步高升。公元189年,董卓任命公孙度为辽东太守,给了他一个大展拳脚的机会。到了辽东后,公孙度以铁腕治理,威名渐立。当时中原诸侯大打出手,谁也没有理会边远地区的辽东,公孙度趁机扩张势力,出兵征讨高句丽、乌桓,夫馀国与濊(huì)貊(mò)部落皆前来归附,威震海外,俨然成为东北一霸。对公孙度来说,太守一职显然太小了,他索性自封为辽东侯、平州牧。公孙度去世后,其子公孙康继承其业。
曹操不仅没有进攻辽东,反而下令班师回朝。大军都撤走了,公孙康还会杀掉袁氏兄弟吗?诸位将领都不信。曹操对众人说:“公孙康向来忌惮袁氏的力量,若是我们发动进攻,他为了自保,定会与袁尚、袁熙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如果我们撤兵,他们就会相互猜忌,自相残杀。你们等着瞧吧。”
果然不出曹操所料。袁尚、袁熙以及乌桓单于苏仆延逃亡到辽东后,公孙康表面上接纳他们,实则别有企图。如今袁氏大势已去,曹操势力独大,只要不是傻瓜,就知道应该站在哪一边了。于是他假意盛情邀请袁尚、袁熙赴宴,暗地里在马厩埋伏刀斧手。袁尚、袁熙不知是计,还没入座,刀斧手便一拥而上,把两人放倒,砍了脑袋,送到曹操那领赏去了。
至此,东汉末年曾雄踞四州之地,曾实力最强、呼风唤雨的袁氏集团被彻底消灭了。想当年,袁绍凭借四世三公显赫的家族背景、曾经担任司隶校尉的政坛影响力,振臂一呼,天下英雄追随,起兵讨董,割据一方,何其壮也。袁绍的失败,很大程度是由于他性格上的弱点,刚愎自用,不能任人唯贤,有沮授、田丰这样的谋士却不能善用。袁绍死后,诸子争权,袁谭引狼入室,自取灭亡;邺城被围时,袁尚仍热衷内斗,最后身首异处,理固宜然。
北伐乌桓一役,对曹操来说是一次军事大冒险,他侥幸成功了。
成功是有代价的。最大的代价,是谋士郭嘉之死。
郭嘉是在回师途中病死的。北征军返回时,已是天寒地冻的时节,雨季过去,旱季来临。两百里内寻找不到水源,粮食也开始匮乏。这对曹操是一次极大的考验,倘若不能战胜天灾与饥饿,军队就有崩溃的危险。他下令杀战马以充饥,数千匹马被宰了当粮食,总算有得吃。那么水源呢?只能挖地下水。一直挖到三十丈深的地方,方才看到汩汩而出的泉水。
尽管粮食与水源得到解决,但许多将士还是病倒了,其中包括一代谋臣郭嘉。他这一病,便起不来了,最终英年早逝,年三十八岁。
曹操非常伤心,他对荀攸等人说:“你们几个年龄都跟我差不多,只有奉孝(郭嘉的字)最年轻。如今天下大局已定,我正想把后面的事托付给他,谁想到竟中年夭折。唉,这难道是命吗?”
后来曹操上表朝廷,以表彰郭嘉的功绩,在表文中写道:“军祭酒郭嘉,自从征伐,十有一年。每有大议,临敌制变,臣策未决,嘉辄成之。平定天下,谋功为高。不幸短命,事业未终。追思嘉勋,实不可忘。”
回到邺城后,曹操搞了一次突击调查,调查当初哪些人反对远征乌桓。难道曹操要秋后算账吗?曾反对北征乌桓的人都惴惴不安。谁知等待他们并不是惩罚,而是重赏!
曹操解释说:“这次征伐乌桓,危险重重,虽然取得胜利,实是运气,全蒙上天保佑。可以说,这是一次非常规的作战。各位的反对并非没有道理,所以我要奖赏你们,以后不要害怕提出反对意见。”
这就是曹操能成就伟大事业的原因。兼听则明,偏听则失,曹操的言下之意是:我并不是万能的,此番出征,实有失败的风险,你们应坚持己见,有什么想法都得说出来。
作为一名统帅,最要命的就是刚愎自用,袁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认为老子天下第一,别人的智慧都不如我。而曹操则明智得多,因为他会反思。即便是北征胜利了,他还会反思,这次远征是不是万无一失呢?显然不是。
曹操说征乌桓的胜利实是侥幸,并非虚言。
游牧民族英勇善战,若不是出其不意,击其无备,不可能打得如此顺手。但是这次奇袭战,与原先制订的计划完全不同。由于天降大雨,迟滞了军队的行进,乌桓人已是布下重兵防备,若仍依原计划行事,势必变成艰难的持久战。说侥幸,是因为田畴指明了一条荒废的古道,这才有奇袭的机会。可是我们要想想,并不是每一战,都有这种运气出现。
如果没有一战而定乌桓,结局将是可怕的。一旦乌桓将战争拖到冬季,谁能料想到这个冬季居然会是大旱呢?无粮食无淡水的曹军,是否会像拿破仑、希特勒那样,在横扫天下之后,在一个寒冷的冬季发生命运的转折?
战争,有太多不可预测的因素。曹操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仍保持冷静与清醒,真是难能可贵。
在曹操看来,击破袁氏集团后,天下无忧矣。正如他在郭嘉死时所说的:“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得中原者得天下,中原已固,剩下来的事,就是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把不臣服者一个个扫地出门。
这种思路,似乎没有什么可质疑的。
中国的重心在于中原,中原拥有肥沃的土地、丰饶的物产、密集的人口、先进的科技。从秦朝以来,得中原者,征服四境之地,如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譬如说,秦国以数百年时间才得以征服中原,而平定广袤的南方则易如反掌;汉武帝时平定南越、西南夷,亦是不费吹灰之力。
在曹操看来,关西军阀虽多,但他们四分五裂,没啥实力;辽东公孙康,把袁尚、袁熙脑袋都送来了,不足为虑;西南刘璋、张鲁,不过是阿猫阿狗之辈罢了。唯一要动点气力的,也只有荆州刘表与江南的孙权。只是荆州与江南的战士,岂比得上身经百战的中原雄狮呢?
曹操很乐观,觉得天下指日可定。
可是他却料不到,真正的三国时代才刚刚到来。
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且来看看曹操、刘备、孙权这三位旷世豪杰,是如何实现天下鼎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