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不一样。他能在外面活动,训练,学习。但他总会找机会偷偷来看我。他会带来外面世界的东西——一片树叶,一朵干花,或者一本破旧的图画书。有一次,他指着书上一种开着淡蓝色小花的植物,告诉我,这叫‘Rosemary’,很香,很坚韧。他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我一个人的妹妹,罗丝玛丽。’”
外婆的声音哽咽了,苍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灵梦的手背。
“他很努力,拼了命地训练,变得很强。他以为,只要他足够优秀,达到他们要求的‘完美’,成为他们口中的‘凯撒’,就能有权力,就能把我从那个白色的房间里带出去,让我也能看到外面的太阳。”她苦笑了一下,泪水顺着皱纹滑落,
“……他太天真了……我也太天真了。他们怎么会放我走呢?我……是不该存在的‘意外’,是导致哥哥无法‘完美’的‘瑕疵品’。我的价值,只剩下被研究,被分析。”
“那后来……”白灵梦屏住呼吸。
“后来……”叶望舒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混杂着恐惧、困惑,以及一丝事后方觉的后怕,“事情开始变得……有点奇怪。不是指实验更痛苦,而是……某种‘气氛’变了。”
她努力组织着模糊的记忆:“有几次,我在接受精神诱导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那些‘星星’和‘温柔声音’的画面,比以前更清晰了……清晰得让我自己都害怕。负责记录的研究员好像也很惊讶,甚至……有点慌张?他们交头接耳,用的词我听不太懂,但情绪很紧张,好像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们没预料到的‘变化’。”
“还有……关于逃跑。”外婆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无形的存在听见,“现在回想起来,那次逃跑……太顺利了。警报响的时间,通道的畅通,甚至外面接应点的出现……就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混乱中为我悄悄拨开了障碍。哥哥的计划很周密,但当时的情况……好得不像现实。他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我手里,好像是个戒指。然后他用力抱住我,在我耳边说:‘罗丝,跑!永远别回头!忘记这里,忘记加图索,忘记我……活下去!’,哥哥后来把我推进通道时,我好像……瞥见走廊尽头,有一缕非常不自然的、青色的微风旋了一下,就消失了。那时候太害怕,以为是眼花了,或者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可现在想想……”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深深的疑虑:“那不像实验室里该有的风。而且,我后来在中国生活了这么多年,偶尔……只是偶尔,在特别疲惫或者心神不宁的时候,会觉得身边有极轻微的、带着凉意的气流拂过,没有任何来源,转瞬即逝。每次有这种感觉,我就心慌得厉害,总觉得……是不是‘他们’终于找来了?可这么多年,又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看向白灵梦,苍老的眼眸里是沉淀了数十年的精明与忧虑:“梦梦,外婆不是傻子。有些事,当时不明白,后来慢慢琢磨,总觉得不对劲。我的‘异常’,我的逃跑,甚至我后来能在中国这么安稳地隐姓埋名生活……背后可能不止是哥哥的努力和运气。好像……有别的、更难以理解的东西,在看着,甚至……在推着一切往前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善意还是恶意,但一想到这个可能,我就……”
她打了个寒颤,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她察觉到了命运的棋盘上有更高维度的棋手,这比明确的追兵更让她恐惧,因为未知且无法反抗。
????白灵梦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握住外婆的手,心脏因为愤怒和悲伤而抽紧。这就是外婆的过去……被剥夺名字、自由、乃至记忆,被视为瑕疵品和实验素材的一生。而那个在绝境中给予她名字、最终又亲手将她推入未知生路的哥哥……安德烈亚·加图索。
????“外婆,”白灵梦擦掉眼泪,声音沙哑但清晰,“您还记得……那些做实验的人,有没有提到过他们最终想通过实验,得到什么?或者,害怕什么?”
叶望舒的注意力被拉回,她皱眉思索:“他们想得到什么?‘容器’……这个词我确定听过很多次。‘神圣的容器’,‘完美的容器’。好像是要制造一个能‘装下’什么的……东西?人?至于害怕……”她顿了顿,声音更加不确定,“他们对我的‘异常’表现,态度很矛盾。有时狂喜,像发现了宝藏;有时又极度警惕,甚至……恐惧。尤其是当我的检测数据出现某种特定波动时,他们会如临大敌,反复核对,嘴里念叨着‘白王的……’后面是什么听不清,好像是‘回响’?‘烙印’?总之,那是一个让他们既疯狂追求,又深深恐惧的……名字或者存在。”
她的回忆再次触及边界,精神显得更加疲惫。“我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的存在,和我脑子里的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都和一个非常可怕、非常古老的……秘密有关。这也是为什么,我恢复部分记忆后,宁可一辈子躲在这里,也不敢探究,更不敢让素雪和你,卷入哪怕一星半点。”
“再后来……就是你外公捡到了我,给了我名字,给了我一个家。”叶望舒的回忆在这里戛然而止,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微起伏。
????“好了,好了,外婆,不想了,都过去了。”白灵梦连忙止住话头,轻轻拍抚外婆的手背,“您好好休息,我在这儿陪您。”
叶望舒顺从地点点头,闭上眼睛,但握着白灵梦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仿佛那是她在现实与噩梦边缘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白灵梦看着外婆沉睡中仍不安稳的睡颜,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庞杂沉重。
????外婆的只言片语,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身世之谜最核心的锁孔。而她梦中那个银发金眸、与自己容貌相同的背影,以及自身觉醒的“黄粱梦”……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令加图索家族既渴望又恐惧的源头——白王。
????可是为什么会是白王,加图索家族应该与白王没有太大的关系才对。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敲打着老宅的屋檐。在这座弥漫着旧时光气息的南方小镇里,跨越两代人的悲剧、被精心掩盖的实验、以及关乎龙王复苏的巨大秘密,正随着外婆破碎的回忆,一点点显露出它狰狞的轮廓。而白灵梦知道,自己的卡塞尔之旅,以及楚子航即将面对的评估,都将因今天听到的这一切,而被赋予全新的、更加紧迫的意义。